那场哭喊过后,江家陷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静默。江若水不再提及未来,她活像被抽走发条的人偶,配合着完成所有“出国准备”。
在机场送别那天,江夫妇在机场贵宾厅的告别,充满外人看来无可挑剔的关怀与不舍。江先生最后在她耳边低语:“记住,你代表江家。” 江夫人只是紧紧抱了女儿一下,手指冰凉。
过海关前,她再次回头看了眼。父母的身影在玻璃墙后已然模糊,仿若被水浸染的画。登机之后,她坐在靠窗位置,看着舷窗外大陆板块逐渐消失,云层如一层又一层的裹尸布。
她的随身包里有一本崭新的德语语法书。书页间,赫然夹着被“保管”的手稿的最后几页。不知是江夫人偷偷放回的,还是二哥所为。
提到江家二哥,江若水想起他曾经是那么毅然决然的同家里宣布:“我深知自己不能为家里做出贡献,我愿意为祖国奉献青春。”
对于儿子们的愿望,家里永远会满足。在那之后,江家二哥真的成为了一名海军。
江家大哥估计也已逐步接手家业,据说大嫂姓苏,是大哥从高中到大学在学业上的竞争对手,但两人关系一直很好。想到这儿,她真的很羡慕大哥——起码他与大嫂彼此知根知底。
回过神来时,胳膊肘压制的手稿不觉间变得皱巴巴的。她将它们一点点抚平,又将语法书重新合上装入包里。飞机仍朝着目的地飞行。
抵达目的地后,接机的是格特鲁德。她一言不发接过江若水的行礼,面无表情的说:“江小姐,夫人派我来接您。您旅途辛苦了。”
格特鲁德率领江若水径直走向一辆黑色的老式奔驰,司机同样沉默不语。上车前,格特鲁德郑重提醒道:“江小姐,夫人说,考虑到您文化的特殊性,允许您保留原名‘若水’。”
车窗外的风景逐渐变为规整的田园,最后是越发茂密的黑森林。车轮下的道路渐渐颠簸起来,古堡塔尖仿如獠牙,在树梢间时隐时现。
车子终于停在厚重的铸铁大门前。格特鲁德转向她,在下车前最后提醒道:“若水小夫人,欢迎加入霍恩贝格家族。这里,将是您今后全部的世界。”称呼,从进门前就改变了。
“格特鲁德,”江若水鼓起勇气请求道,“能不能……别叫我‘小夫人’。我们是平等的不是么。”但是格特鲁德只当她是不适应新身份。
“若水小夫人,从今往后您的身份便是如此。”她搭眼看了看江若水,“霍恩贝格家对未来的女主人的要求远比我们这样的人严得多。”
紧接着,格特鲁德说,倘若同样是惹恼了霍恩贝格先生或夫人,作为仆人的她顶多会被扣除工资,最严重也不过失去工作。但江若水身为“小夫人”,必然免不了遭至一番责打。
“但也请您放心,夫人也说了,只要您不犯下原则性的错误,她一般不会动用家法。”在古堡语境下的“原则性错误”,指的是明显不认同当地的语言或文化,又或是逃避该有的责任。
铸铁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锁舌扣上的声音,像咬碎了最后一点与外界关联的幻想。格特鲁德在前方引路,脚步声在石廊里回荡。
凉凉的空气混杂着石头的潮气与旧木头的味道,以及一丝蜡与香料气味。两侧墙壁上,烛形壁灯投下摇晃的光,让盔甲们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仿佛随着她们的经过而缓缓移动。
霍恩贝格夫人坐在书房壁炉旁的扶手椅里,她膝上盖着羊毛毯。“一路辛苦了。过我这儿来,我的女儿。”她的语气是那样的友善。
而后,她抬起头仔细端详她的儿媳:“看上去比照片上更清秀。旅途劳累,今晚我们不必拘礼。格特鲁德,请带小夫人移步餐厅。”
餐厅不算大,长桌只设了两副餐具。每样菜肴都很精致,但盘中的份量可不多。落座前,江若水把自己的那份餐盘端到了霍恩贝格夫人的斜对角,后者不动声色看了格特鲁德一眼。
格特鲁德不动声色地走过来,将江若水的餐盘重新移到了正确的位置,也就是霍恩贝格夫人的旁边。霍恩贝格夫人告诉江若水,这里的讲究跟江家不一样,还望她能够尽快适应。
席间,霍恩贝格夫人从天气和旅途见闻,慢慢过渡到对德国某位作家或某段历史的看法。聊到最后,她突然看向江若水:“你希望格特鲁德直呼你的名字?真是个可爱的想法。”
见江若水没再说什么,她随后抛出了又一个话题。或许是触动了某跟心弦,江若水下意识使用了中文词汇,刚出口就被默默纠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