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烙印

那一周，江若水仿佛觉得自己不像在准备谈话，倒像在打磨即将被送去展览的展品。从发型、着装到背景墙，都经过了预先审核。

视频接通的那刻，霍恩贝格夫人身着考究的居家服出现在屏幕中。她这会儿正在女仆格特鲁德的陪伴下沿着湖边散步。“考核”几乎渗透方方面面，江若水应对得倒谈得上无衣无缝。

但当谈到“无法抵达的彼岸”之时，江若水在屏幕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张面庞不伐美丽与温顺，却也显得空洞。好不容易等到视频结束，她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静坐了足足半小时。

之后，她先是浏览了一番校园论坛上最新的新闻；但就在下一秒，王老师欣慰的发消息说，由于她表现出色，特被奖励参观画展。

见注定推脱不得，便只好应邀前往。巡展上展出的画作各具特色，欣赏起来颇有一番韵味，然而参展的过程可谓无聊透顶。无他，仅因陪同的人士不时的会给她灌输又一堂课。

“江小姐，你似乎被面前的这幅画深深吸引住了？那么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嘛？”只见她面前的是一幅彩绘的几何拼贴图案。有那么一瞬间，江若水几乎是差点儿报出跟其有关的公式。

可就在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看向江若水的一瞬间，她又立马改口，报出了一套既标准，而又不乏个人见解的鉴赏思路：“远看，这幅图画兼具科学与艺术之美；近看，每块图形对称得恰到好处，包括配色用的也是互补色……”

“很标准的分析，江小姐。”顾问微微颔首，“您看到了形式和色彩。但霍恩贝格家族的收藏，更看重作品背后的秩序与传承。”

她指向画作一角不起眼的签名：“这位画家，汉斯·冯·艾森多夫，他的祖母曾教授霍恩贝格家族的女眷绘画。他的几何学灵感，据说来源于古堡东翼礼拜堂的玫瑰窗——那扇窗户是16世纪一位先祖为纪念其夫人的虔诚而建。”

她的目光笼罩江若水：“所以，您看到的是一段被凝固的家族史，是理性与信仰的和谐统一。它正是霍恩贝格家族欣赏的品格。”

紧接着，顾问看似随意地停在一幅色调暗沉的画前。画中一位女子仿佛要冲破画布。“这幅画，在家族内部曾有争议。过于强烈的情感，有时会破坏和谐的秩序。您觉得呢？”

画中那股挣扎的力量，莫名地击中了江若水的心。但她说出的依然是熟悉的套话：“艺术表达，固然需要激情；但古典主义所推崇的节制与平衡，或许更能体现永恒的审美价值。”

“江小姐的眼光非常敏锐。”这回，顾问笑容里才带着些许真正的满意，“看来，您已经开始理解，克制本身就是更高级的美德。”

直至日薄西山，他们才踏着夕阳往家赶。返程的路上，江若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却连一句也说不出口。有时刚到嘴边，又忘记了。

回家的路刚好经过科学院，有那么一刹那，她无意间流露出一丝艳羡的目光。此刻，她炯炯有神的目光，不幸被顾问悄然捕捉。

刚进家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房间，因为她想起前不久订购的社会主义五国＋印巴国旗——这些绝无可能在她房间里。因此她直奔书房，询问江先生那几面国旗的去向。

“那几面国旗我给你二哥了。”江先生正在批阅一份文件，他不慌不忙的抬起头看向女儿，“我想这点小事，你应该没意见吧。”

彼时书房里只剩江先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得令人窒息。“可那是我的东西。”她的声音轻极了，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灰尘。

江先生没有生气，他只是耐心的看着她。接着，她便再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了。离开书房之前，他留下一句，“明天王老师会加一节欧洲贵族纹章学的课。不早了，去休息吧。”

通往房间的走廊格外空旷，她的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很快归于一片寂静。暮色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泼洒进来，将四周一切都渲染成暖金色，却丝毫无法驱散她骨子里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