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军尖兵悄悄地沿着小径移动。克林唐娜眯眯眼睛醒来看见几个黑影正穿过拱门,她立刻意识到那是他们守候着的敌人。
此刻四周一片寂静。黑影似乎在滑动而不是在走动。她再次盯住已到他平行位置的尖兵。半掩的月亮在飞跑的雨云中露出来,借着月光她清楚地看到敌人的脸。
敌军尖兵浑身湿透,雨水顺着钢盔往下滴淌。双眸黑亮,露出冷酷的光。克林唐娜被这双眼睛所吸引,精神恍惚,不能自制。她脑子里每根激动的神经突触都尖叫着催她拍摄。她几乎为自己的完全无力而大声呻吟。第一次面对敌兵,为什么不能作出正确的反应?为什么不能动弹?
克林唐娜意识到现状很危险对她来说,敌军尖兵距离她仅有十米距离。她必须迅速躲避,但她不能动,因为一旦暴露就意味着死亡。她必须保持沉默,她要等待敌军尖兵先开枪,她要让对方放松戒备。
克林唐娜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副之前看过的电影画面。主角和战友躲在树上,看到敌人进入了雨林。
空气静得凝结。年轻的美国兵仍然望着年长的北越士兵转身继续行军。突然一束耀眼的红白光直刺克里斯的眼。有人扔了手榴弹?他被越兵炸死了?
劳伦被爆炸的冲击波掀倒,只觉得前额和双眼周围有股麻乎乎的压力。他听见自动武器刺耳的射击声四起,后面又一声爆炸,炸飞了他的钢盔。特克斯尖声喊叫,匆忙在泥里架起机枪。
“地雷!快拉响地雷!炸死这些混蛋!”劳伦拨开稀泥,猛扯树枝,伸手去够地雷的手把。小黑人手脚并用,正拼命爬行,离开小径。克里斯的双手紧紧压住手把,颤抖地等着地雷震耳欲聋的爆炸。居然瞎火!
透过M-60机枪的轰鸣声,劳伦听见特克斯在冲着他吼叫。
“保险,你这蠢蛋!打开保险!”
特克斯放下机枪,跃身夺过地雷手把,打开保险,使劲一压。克林唐娜在数分钟内第三次受到桔红色爆炸火光的强烈刺激。她眯起双眼以适应夜间视觉,端起步枪,她想他瞧见拱门旁一个越南士兵象充满红汁的西瓜一样炸裂。
尸横遍野,后脑隐痛,劳伦开始扣动扳机。
战斗打响时,简正酣睡在潜伏点的中心。他被枪声惊醒坐起,手下意识地摸摸上衣口袋,里面装着一本夹有女朋友照片的塑料相夹。他觉得在此危急时刻应保护女友的形象……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但是怎么做?该做些什么?在出现能赢得战友信任的绝好机会时他们那些当兵的期望他做什么?
皮特芬动作敏捷,枪一响即从梦中醒来,跃身投入战斗。简见他屁股一扭就消失在泥水和雾气之中。报务员霍伊特紧紧地趴在地上,对着话筒扯着嗓子喊叫,通知二排伏击战已经打响。他能想到的别的有经验的战士已经做到了,他还能做什么?
别急。谁也没有从这一位置开过火,简想。如果他能就地端枪射击,撂倒若干越南士兵,新兵的帽子便可一劳永逸地摘去。他眼前枪口喷火,弹片四射,一片混乱不见目标。但他是经过训练的士兵,上帝作证,他要投入战斗。
他支起身子,将枪拨至全自动射击位置,然后站起来射击,毫不顾及克林唐娜从泥坑里传来的尖声喊叫。他遵照基本训练的要领,瞄准小径,扣动扳机。子弹哒哒地射入黑夜,他感受到后坐力的撞击,高兴地注视着枪口喷出的火光,确信全排战友将知道他并非懦夫,他在帮助二排打越南人。
克林唐娜躲避着子弹,然后拍摄。
突然,她猛地一个踉跄,喘不上气来。简希望女朋友的照片完好无损。克林唐娜看见有个越南士兵朝简开枪,但是简没看见,她立刻推到简,然后自己扑向地面。子弹擦着她的头皮呼啸而过,她的额头上冒出热血。她趴在地上,捂着额头。
这是一场真实的战争。她不能逃避。但是她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子弹呼啸而至,从她的相机来了一枪。
子弹擦过简的脖子。他感觉自己差点被撕成两半,然后又一枪打在了他左腿上。
简捂着胸口,倒在原地大口喘息。 他的腿受到巨大的撞击,火烧火燎一般……如同火红的烙铁落在身上,可感觉不大一样。真叫人透不过气来!
奥尼尔瞧见邦尼每次开火,越南士兵便在火光下四处鼠窜。该死的邦尼还笑个不停,他喜欢血肉横飞的场面!桑德森抱着枪榴弹趴在泥地上。要是越军冲到侧翼怎么办?他们必须经过他守卫的阵地,但奥尼尔明白光有散弹枪是顶不住敌军的这一行动的。于是他伸出长满雀斑的手在泥浆里摸寻碎裂手榴弹。只要扔出几颗,敌人便会四处奔跑,逃避这致命的袭击。
他摸到一颗M-26手雷,大拇指紧紧套入保险锁,用劲一拉甩了出去。只要能炸响,弹片四射,越军就不能靠近,奥尼尔才不在乎手雷落在何处。
特克斯一手扶着M-60机枪射击,另一手往后拽小黑人。“给我子弹,你这婊子养的!备用弹药呢?”
劳伦意识到机枪的威力远比自己的步枪要强,连忙拿起小黑人扔在地上沾着泥水的7.62毫米口径的子弹,向特克斯爬去。机枪手连声吼骂。又一颗地雷轰地炸响,火光中克里斯看到机枪手用右手揭开弹盖,等待着补充弹药。
轰隆一声,劳伦被抛向特克斯,他的脑袋重重地撞在打开的机枪盖上。特克斯在他身下拼命扭动,但他的痛苦显然与克里斯的压迫无关。
“我的胳膊!天哪!我的胳膊!”
劳伦从尖叫的机枪手身上翻了下来,想将他按在地上,特克斯却伸出右手想推开克里斯,然而应是手指的地方却是一堆碎骨与血肉。
劳伦知道自己也受了伤。他觉出热呼呼的鲜血在脖子后头往下流,但同特克斯相比却微不足道。特克斯右手残肢上血流如注,溅得满脸都是。
小黑人高声咒骂,脏语成堆。他爬上去,抓起机枪猛地扣动扳机,同时大声叫喊卫生员,但骂声淹没了一切。
“别撒手,简,狗娘养的!坚持!你要帮助我,伙计!”
卫生员戈梅斯知道对身下痛苦的简吼叫无济于事。为何上帝不给人的腿骨设计的更加坚硬。
托尼挣扎着向前爬行,手里拿着备用电池的塑料袋。这是卫生员做人工呼吸时吩咐他去取的。
“傻瓜蛋。仗打得正凶时他挺着身子站着扫射!傻瓜,伙计。”
皮特芬匆匆看了一眼受伤的简,“战地医院会解决他的。”然后一把抓住卫生员的胳膊,拉他去给特克斯作检查。战斗已接近尾声,但皮特芬依然听见邦尼不停地装弹、开枪。这该死的矮子得学会点打仗的纪律,他低声骂道,否则定要用散弹枪砸他的屁股。
戈梅斯很快明白特克斯的右手难保。他从随身携带的急救箱中取出一节手术管子给特克斯止了血,然后在特克斯的屁股上打了一针吗啡。吗啡立针见效,机枪手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渐弱。皮特芬检查完伤员和阵亡的士兵以后猛然回身逼住劳伦和小黑人。
“你们这些混蛋控制着第一排的地雷,告诉我敌人怎么会靠得这么近的?”
劳伦开始感到脖子后面揪心的疼痛,他想不去理会,专心注视皮特芬的脸。月光下还未等他看清什么,就觉得昏昏沉沉,脑子仿佛僵住了。
“那混账没有引爆地雷!”小黑人在旁边气喘呼呼地说,并跪起身来点着劳伦的鼻子指责道:“是他让敌人来到我们眼皮底下的。这家伙站岗时睡觉!”
劳伦想争辩,但话音未出喉咙便一头栽在泥里。从小路那边过来的哈罗德想抓简的衣领,却捏了一把血。
“他妈的,卫生员,克林唐娜也挂彩了!”简躺在担架上哑着声音说到。
哈罗德噗地一屁股坐下,将克林唐娜翻过来放在他宽大的膝上。卫生员赶紧跑过来,打亮红色的手电。
“你额头中了弹片,小姑凉,不过不必担心。”戈梅斯从药箱抓起一管药,打掉封口,往克林唐娜的手臂注了进去。针刺入皮肤时她醒了,她又挣扎着想澄清事实。
哈罗德按住她的双肩说到:"别挣扎,再多挣扎,你的头部会变成蜂窝煤的!"
克林唐娜听见他说的话,顿时闭上嘴巴。他们的伤势严重,特克斯的子弹虽不深,但是因为子弹在他身体内旋转造成大量肌肉组织破坏。
"好了。"然后他就去解决劳伦脖子上的弹片。
“皮特芬军士……我……我没睡觉。是小黑人值班。……我醒来瞧见……”劳伦试图解释。
军医担心劳伦休克,忙打断说:“自我保护是人的第一天性,伙计。你得好好学。”他包扎好伤口。“让你坐着,伙计,我想你不听话会休克。”
特克斯又大声呻吟起来,哈罗德忙用大手捂住简的耳朵。“现在啥也别担心,简。皮特芬去叫直升机了。洛特去寻找着陆点,我们很快就把你运出去。”
克林唐娜趴在床板上,听到特克斯的呻吟,又忍不住扭过头,偷看他的伤势。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
"小伙子,你得挺住。"军医说,"不然我就要给你打麻醉了。"
特克斯点了点头,然后又痛哭起来。
"别哭。"医生拍了拍他的脸颊。
简盯着近在眼前的黑人的脸,想使自己相信还活着。可哈罗德的脸似乎离他越来越远。“你……你知道人什么时候死吗,哈罗德?是不是一切感觉良好……然后……”
“别这样,简。一切都会好的。你马上会撤到后方,伙计。三顿热汤饭,干净的床铺……还有穿白大褂的护士们给足钱啥都肯干。这是我上个月从九十五区回来的那家伙口里听说的。打起精神来,简,好兄弟。”
小黑人发现同情心转向受伤的劳伦和简,他那出自义愤的受保护感正在失落。他听到皮特芬回来的声音,便下决心要加强自己的地位。“别把那花花公子当孩子宠了,哈罗德。那家伙站岗时睡大觉,让敌人扑到我们的面前,他连手指都未动一下。”
皮特芬冲进人群,用冰冷的口气说道:“闭上臭嘴。洛特在右边一百米处发现一块稻田,就在那破庙后面,可以降落直升机。你们赶紧收拾一下弹药和手雷,把伤员集中到那儿去。直升飞机二十分钟后到。”
桑德森和邦尼走过来背起特克斯朝飞机着陆点走去,特克斯又痛哭起来。哭号声似乎触发了皮特芬在交战中压抑下来的某种东西。他一把揪住受伤的特克斯,紧紧捏住下巴,低头逼近特克斯那疑惑的双眸,离他仅几寸之隔。一时看上去他似乎要吻特克斯似的。
“忍着点疼,”皮特芬嘶嘶作响,音量陡然增大,带着恶狠狠的怒气。“给我闭嘴,忍着点!”
特克斯惊愕地住了口。皮特芬松开手,站着对余下的士兵讲话。他的声音又恢复到原有的镇静状态。“奥尼尔,你带他们去着陆点,让洛特来这儿见我。邦尼,你和拉检查一下越军的尸体。小黑人,你和卫生员把简抬到着陆点去。”
小黑人扛着特克斯留下的机枪已觉不堪重压。“放屁!让劳伦背那白鬼。是他这个丧门星使简遭了殃。如果是兄弟被害,那谁还愿背死人下去?”
金在黑暗中钻出来,用叠起的雨衣敲了下小黑人的胸口。“现在似乎他的肤色无关紧要了吧,小兄弟。我看他已经尽责了,有资格成为咱们的弟兄。”
克林唐娜一言不发,她依旧心有余悸被刚才的战斗吓了一跳。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相机,还好没什么大碍。只是那些照片......她看了眼劳伦身上的血迹,叹了口气。
劳伦被抬走后,特克斯又大哭起来,他的嗓子已经哑掉了。
"别哭了,伙计。"邦尼说。"你还有一周多的假期,好好享受吧,小伙子。"
"别吵我。"
洛特发现皮特芬正聚精会神地盯着躺在拱门旁的一个越南伤兵。他曾沿越兵进入伏击区的小径搜索,未找到别的尸体。皮特芬根本没注意洛特的到来,他用枪托拨拨腹部中弹的伤兵。看到伤兵睁开眼睛,仰视皮特芬,便停住脚,端起枪。越南士兵发出轻轻的咕噜声,似乎在求救。越南士兵看起来格外年轻,只有15、6岁的样子。皮特芬紧盯住越兵黝黑的眼睛,在这深处也许藏着可以利用的秘密。此人在南越时间,从军服的新旧和简便整洁的装备可以看出他是个新兵。皮特芬想,他是个才上战场的小孩。
“来吧越兵,”他压低声音,“替我擦完刺刀再死吧。”越兵是皮特芬刚来越南时见到的那些娃娃脸。他用枪口捅捅继续低声说:“这下你可走运了,是吗,小家伙?我们都不会在这儿了。”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的,"我们都得去下面。你愿意吗,小家伙?"
越兵看着皮特芬手上沾满鲜血的匕首,眼泪刷一下流淌下来。
皮特芬将匕首插入伤兵的腹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