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是被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吵醒的。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个寒战——今天肯定降温了,所以当我在床尾摸到一件厚实的袄子时,我打心底里感谢外公外婆,尽管昨晚外公烧的洗澡水差点没给我烫死——不过我觉得他肯定也不是故意的。
我穿好衣服下了床。简单洗漱完后我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儿戴上,走到客厅里。外公不在,应该是出去遛鸟了。厨房里传来叮叮哐哐的声音,不一会儿外婆端了一碗八宝饭出来了。“睡醒啦?快来吃早饭。”她冲我笑笑,眼角的皱纹堆叠,像银杏黄色的老叶上的纹路,“今天大年夜,你舅舅他们待会儿就该到了。”
她一边絮絮地念叨着一边把那碗八宝饭摆在餐桌上。我点点头,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我一直很喜欢吃里头的豆沙馅儿,因此尽管磐龙城并不是每家每户过年时都会准备这种食物,但外公和外婆一直都会给我做,自我记事起便是如此。
几乎在我吃完饭的同一时间门就被敲响了。来人是刚遛完鸟回来的外公,还有我舅舅,以及昨晚的阿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看上去有些弱不禁风的男人,在大人们后续的唠嗑儿中我了解到他应当是阿姨的丈夫。平平出乎意料居然没跟过来,据阿姨所说正在外头补课,要到傍晚才能来。
他们一进屋,房子里便热闹起来,我自然又被这些亲戚围着嘘寒问暖了一遍,并被塞了不少压岁钱。除此之外,舅舅带了只大火腿来作礼物,说是给我补补身体,尽管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夸我“长高了”。外公外婆也笑得合不拢嘴,要我赶紧去厨房烧些茶(我自然是应下了),他俩则是走去储物间要把那张八仙桌搬出来。
“国华!快来帮忙!”外公在里屋叫道。“来咯!”我听见舅舅应着,随后是他大步走去储物间的声音。舅舅的力气和外公一样,也很大,据妈妈以前说,舅舅平时在工地上一次能搬的砖头和水泥袋儿比工友还多出一倍。不过,比起这么一个硬汉形象,舅舅在我的印象中多数情况下只不过是一个我小时候会坐在床边弹吉他给我听的文艺青年——事实上,就是他教会我弹吉他的。
灼热的蒸汽和突然出现在眼镜片儿上的白雾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赶紧擦擦镜片上的雾,把烧好的热水端了出去。所有人这时都围在八仙桌旁一面聊天一面嗑瓜子儿,除了我外公——他正在对着电话座机讲话。
我悄悄凑过去。“惠英呐,”我听见他冲电话那头说道,“你啥时候能回来?惠明和国华都想你呐,我和你妈也是……”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就小了下去,也不知道妈妈都对他说了些什么,“哎、哎……那好,没事儿……你早点儿休息。”
他说完挂了电话。我看见他的嘴角向下抽动了一下,连带着满脸的皱纹似乎都拧巴起来,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不少。我打心眼儿里感到一阵难过,决定待会儿帮外公外婆跑腿儿去菜场把做年夜饭要用的食材买回来。不过在那之间,这通电话也提醒了我妈妈的事儿,于是我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发短信祝妈妈新年快乐。
我发完短信,却发现我的邮箱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堆消息。
垃圾邮件?我皱皱眉头,点开一条条看了起来。这些消息发送的时间都在凌晨一两点,我绞尽脑汁也没想到有谁会在大半夜的来骚扰我,于是我点开了其中一条。
“B哥收”。
我突然有些懊悔为什么我看得懂英文,但还是硬着头皮读了下去。大意如下:
“我用了我爸的手机给你发消息,因为我今天特别高兴!我现在完全睡不着!我妈说是因为时差没倒过来,但我觉得肯定不是,因为磐龙城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地方!尽管这是我第一次出国。夜牙儿寄。”
我再点开另一条。
“这儿可真冷!我感觉我的耳朵都要冻掉啦!你会觉得冷吗?感觉磐龙城的气候和灰雾城的完全不一样!夜牙儿寄。”
我点开第三条。
“你睡觉了吗?我一点儿也不想睡。我下午的时候在路上看见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差点认错,可把我尴尬坏了!夜牙儿寄。”
我点开第四条。
“磐龙城有好多我之前见都没见过的好吃的!我之前在街上看见有个卖爆米花的老爷爷,他卖的爆米花是用一个像大炮一样的东西炸出来的,味道也和我以前吃过的爆米花不太一样。他人很好,还送了我烤红薯!夜牙儿寄。”
第五条、第六条……每条都是夜牙儿的碎碎念,有些还带了附件,都是他拍的照片(我不得不说他的拍照技术还有待提高)。虽然我不知道如此频繁的见闻分享对于一个外国游客来说正不正常,但出于礼貌我还是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回复了他的消息。昨天这么晚才睡的话他现在应该也起不来,暂时就不用担心我的邮箱再度遭到轰炸了……至少短期内是如此。
当我终于回复完所有消息并关掉电脑时,外面的钟已经敲了十二下了。
“小白!出来吃饭喽!”外婆在客厅里喊我。“哎!”我大声应道,赶快朝厨房赶,要是让亲戚们等急了就不太好了。
吃完饭后外公从储物间里推出一辆三轮儿,说是带我和姨父(就是阿姨那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丈夫)去市场买些吃的和日用品。于是我让姨父骑我的二八大杠,我自己坐在三轮儿的后车筐里头。舅舅和阿姨不去,他们说要帮外婆把家里拾掇拾掇。
外公踏着三轮踏板儿朝街上骑去。一路上他一面骑,一面哼起了一首小调儿。北风呼呼地吹着,吹得我脸颊生疼,我看见姨父好像把脑袋往衣领子里缩了缩。
街上很热闹,都是来买东西的本地人,人流中间还夹着些装束不太像当地市民的,我推测应该是外地游客。
一提到游客我便又想起夜牙儿来。想到他在邮件里向我展示的那些玩意儿,我不禁想到这家伙会不会现在正混在人群中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儿似的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到处乱跑。
算了,不大可能,我摇摇头把这个想法从脑袋里赶出去,他要是真的在这条街上的话我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三轮车很快停了下来。姨父也跟着停下了自行车,和我们一起走到街上。在这里我必须提一嘴,从姨父进家门的那刻起我就觉得他的气质方面和阿姨,还有外公外婆完全不一样,此刻在街上行人的衬托下我更感如此——我觉得他应该是南方来的。我到后面更加坚定了我的猜测,因为兴许是出于客气和好意,也可能是觉得我还是小孩儿(这种事先前也不是没发生过),姨父带我去零食铺给我称了一大袋儿牛轧糖。
“给,拿去吧,”他把那装着两大块牛轧糖的塑料袋儿递给我,声音比我外公对我说话时要轻多了,“我还是第一回见到按块而不是按斤称的呢。”
我谢了他的好意,接过塑料袋同他一起走出店门。一阵冷风吹过,有几颗凉冰冰的东西擦着我的脸落在了我的手心和衣服上。“呀,下雪了。”姨父伸出手来接了些雪片儿,似乎这是什么稀罕物,“真好……可算有些年味儿了。”他小声感叹道。
雪还在下,而且越下越大,很快大家的肩头和发间便落满了细碎的雪花,我的眼镜片上起了层蒙蒙的薄雾。“这雪的势头还不小嘞,”我和姨父一边帮外公把东西装上三轮儿一边听他大声自言自语道,“看来要下一晚上。明儿早上起来就是白花花一大片,”外公说着拍拍肩上的雪爬上三轮车座,“到时候就得扫雪了。”
银装素裹,我一边爬上车后座一边想,突然又想起夜牙儿来。灰雾城的冬天几乎是从来没有雪的,多数情况下有的只是雾蒙蒙的阴沉天空和终日连绵的细雨,就如同这座城市的名字那样——我都能想到夜牙儿边拍雪景边给我写小作文时脸上的那副神情了。
三轮车继续往前开着。我把围巾系紧了些,一来冷风就不会直往我脖子里灌,二来眼镜儿上就不会因为我呼出的热气儿出现挡我视线的雾气。街道两旁已经有积雪了,有些被行人踩得脏兮兮的。还有不少贪玩的小孩儿正蹲在路边搓雪球,打雪仗。
三轮车不知开了多久终于停在了家门前。舅舅正倚在门框边上抽烟,见到我们回来便立刻直起身来掐了烟头,火星儿滚落到地上,不一会儿便灭了。
“爸,我来吧,您歇着就行。”见我外公要卸货他急忙说道,扛起一袋大米就往家里送。我跳下三轮车去帮舅舅搭把手,隐约听见屋内的八哥又开始大叫起“欢迎光临”来。
我看看门外。太阳依旧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雪也仍然在下,但厨房里期来若隐若现的饭香,大概是外婆在准备年夜饭,现在的时间应该是下午三四点。再往里去一点儿,我听见阿姨正对着电话说些什么。
“诶,平平,下课了对吧?”她嗓门儿很大,说了什么我听得几乎一清二楚,“那快回家吧,公交车钱够用吗?啊,那就好……认识外婆家怎么走的对吧,实在不行让老师或者同学捎你一段昂……哎,好,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吃饭。”
“笃笃笃”,门被敲响了。
外婆第一个站起来:“肯定是平平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厨房端饭,转头对着我说道,“小白你去开门吧!平平和你最亲了,见到你指定高兴。”
我愣了愣:哦,这就去。”
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向门口。估计是下午帮着舅舅他们忙里忙外的忙累了,我竟忘了透过猫眼儿朝外看看,连门外是谁都没问。
我打开门。平平正站在门外抬头望着我,手中还攥了串儿糖葫芦。“哥哥,”我刚要开口,他却抢先一步说话了,指了指他身后,“这个哥哥说他迷路了。”
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平平的身后居然还站着一个人。我抬起头来,目光与那人定定地撞在一起。
“哈?!?!?!”
我两眼一翻差点儿没昏过去。“你……”你来这儿干什么?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怎么阴魂不散的!
“你怎么过来了?”话一出口我后悔了,我头一回觉得我的英语居然退步得这么快。“欸……”夜牙儿这家伙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似乎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下午拍照的时候太激动了,结果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我和爸妈走散了……人生地不熟的,我也听不懂中文,碰巧他路过嘛,”他拍拍平平的肩,“他居然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我就问他能不能借部手机,他说他外婆家有电话就带我过来了……我哪想得到你住在这里啊!”他突然话锋一转,“你别说,你家确实很偏哎,我们绕了好久……不管怎样,能遇上熟人可真是太好了!”
他的肩膀和头发上落满了白雪,甚至连睫毛上都挂了白霜,脸却是红彤彤的,也不知道是太激动还是被冻坏了。
我看看他:“你不进屋来吗?”
他似乎愣了一下:“诶?”
“你站外头不冷?”我把刚刚因为震惊从我的鼻梁上滑下去的眼镜儿重新扶正,想冲他笑笑,但最后不知怎的只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怪里怪气的嗤笑,“再说,你要用我家电话的话得进到客厅里啊。”
“这多冒昧啊……”他好像仍旧有些不好意思,但一只脚已经诚实地踏进我家门了。
“你还磨叽上了,你不冷我冷总行了吧。”我见状一阵哭笑不得,赶紧将他和平平一并迎进屋。阳台上的八哥听到关门声又激动起来,开始比以往更大声地叫起了“欢迎光临”来。“你家还养了鸟哎!”夜牙儿看见鸟笼似乎稀罕得不得了,眼睛都亮了起来,“它在向我问好吗?哈喽哈喽!啊啊啊啊好神奇!”他冲八哥挥了挥手。八哥估计这辈子都没收到过如此之高的待遇,在栖木上开心地蹦来蹦去。“别逗它,它要骂人的。”我用胳膊肘顶了顶夜牙儿,把他领进客厅。那张八仙桌被移到了正中央,好菜好肉摆了一桌。我用余光瞥见一旁的平平眼睛都直了,把一口没动的糖葫芦塞到我手里,转头对着桌子正中那一大锅红烧肉哧溜哧溜地吸口水。“这是我在灰雾城的同学,”我向外公外婆还有其他亲戚解释道,同时瞪了一眼夜牙儿示意他别吵了,“是来旅游的,在这儿借用一下电话就走。他……比较不懂事,”我又瞟了他一眼,“你们见谅……”
席间一阵沉默。
完蛋,我有些不安,手心不自觉地竟沁出汗来,就不该把这家伙带进屋的……我罪该万死。
又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大笑起来——出乎我意料的是,笑声的主人竟是我外公。
“嗐!这算什么事儿?”他笑着一边站起身来一边拍拍夜牙儿的后背,我看到夜牙儿单薄的小身板儿在这突如其来的冲击下晃了晃,“要用就用嘛,又花不了几个子儿……国际友人嘛,我们作为主人家就得有个东道主的样子!哎,吃过饭没?留下来吃两口再走?”
他又拍拍夜牙儿。夜牙儿估计是被这如此淳朴的民风吓到了(好吧,其实我也有一点儿),转头用求救般的眼神儿看看我:“他……他说什么了……”他紧张地小声问,我只能用英语把外公说的话又翻译了一遍:“嗯……他问你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啊?!”夜牙儿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对呀,这不算啥事儿,”外婆也笑嘻嘻地附和,“而且碗筷也多着呢。”
“哎!正好咱刚准备开饭呢……”
“而且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嘛……”
“英子今晚也不回来,还正好多了个空位……”
“这叫啥来着?‘相遇即是缘’……”
“我……”夜牙儿左看看右看看,好像被外公外婆的连环攻势吓傻了,“呃……那个……‘谢谢’……?”
他应该是实在听不懂,但又不太好意思什么话也不说,居然涨红了脸用蹩脚的中文从牙缝儿里挤出来一句“谢谢”。
好一个兔子被逼急了还会咬人,我哭笑不得地想。不过最后当我耐着性子把外公外婆说的话的意思一句一句翻译出来告诉他后,夜牙儿说什么也不肯留下来吃饭了。
“你们太热情了!”他抓着我的手上下左右摇了几摇,“我真的超级超级感动,但是爸妈找不到我会着急的!谢谢你谢谢你,我开学了再多给你带些小饼干来……”
“呃,这就不必了,”一提到那个饼干我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电话在那儿。”
我指指茶几上的电话座机。夜牙儿看上去很高兴,走到茶几旁抓起电话听筒,熟练地按下拨盘上的数字。“喂,妈妈!”电话很快接通了,夜牙儿大声地对电话那头喊道,“我很好!我在我朋友家里呢……对,就是昨天在飞机上见到的那个同学!我之前就说过他人超级棒……”
哦,他夸我人很好呢。我暗想着,脸颊居然有些烫了。“嗯,好,我这就出来!”我听见夜牙儿挂了电话。
“我爸妈就在这条街上!”他大声对我说道,脸再一次涨的通红,“我出去就能找到了!B哥谢谢你!”
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抱住了我。“好……好啦,真肉麻。”我被他这么猝不及防的一抱有些喘不上气儿,“你认识路吗?还是我送你出去吧,你要是又因为迷路绕回我家来我可就不会帮你了。”
我向家人说明了情况,便带着他出门了。
我俩朝着胡同外走去。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对了,”可能是他不说话我有点儿不习惯,于是我转过头问,“磐龙城好玩儿吗?”
“好玩!”他用力点了点头,“我每次一想到你住在这种地方就觉得你好幸福!”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他的声音在胡同口回荡,格外明显。
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突然打断了他的声音,也划破了夜的宁静。随后,绚烂的流光突然在我们头顶炸了开来。
“烟花!”夜牙儿指着天空,大声地叫道,眼中满是欣喜。他说得一点儿也没错,伴随着烟花升空的呼啸,五彩斑斓的焰火一个接一个地在天上怒放,把他的眼底、还有街上的一切,都照得流光溢彩的。“真漂亮……”他轻轻地赞叹道,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四处张望起来。
“我爸妈在那儿!”他最后指指北边儿两个小小的人影开心地叫道,“谢谢你送我!”
他又握着我的手道了一次谢,便朝着远处跑去。
“对了!”他跑出去一段距离后忽然转过头冲我大喊,“今天是磐龙城的‘新年’吗?祝你新年快乐!!!”
最后几个单词他喊得很用力。
我冲他挥了挥手:“嗯!新年快乐。”
我不太喜欢,也不太擅长喊话。不过当我向夜牙儿喊出“新年快乐”时正好一阵顺风吹来,他应该能听到。事实应该也是这样,因为夜牙儿也朝我挥了挥手,随后就转头继续往北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了在我的视野中。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我耸耸肩,咬了一口平平送我的糖葫芦,也转身回去了。大家都在等我吃年夜饭,明天大年初一还得早起去走亲戚拜年……我要干的事儿可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