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课结束后我想起来早上跑得急,笔搁在书房没拿回来,又回去取。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不是吴慎之的声音。
我放轻了步子,在窗边站住了。
“吴公子,我们大人说了,那卷东西您抄了就抄了,大人不计较。但往后藏书阁那种地方,您少去。您一个质子,安安分分教您的书就行了,手别伸太长。”
声音带着笑意,但听得我后背凉了一截。
吴慎之开口慢慢道:“回去告诉你们大人,臣只教字,别的事一概不知。”
那人笑了一声严肃道:“知不知道,您心里有数。话我带到了,您自个儿掂量就行。”
脚步声朝门口来了,我侧身往柱子后面躲。门开了,出来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个子不高,看着跟宫里头那些跑腿的没什么两样。他走出去之后我站了一会才从柱子后面出来,推门进去。
吴慎之站在桌前,手里还拿着笔。看见我进来他顿了一下,把笔放下了:“殿下怎么回来了?”
“笔忘拿了。”我走过去拿笔,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刚才那人是谁?”
他没接话,低头把桌上一张纸翻了个面:“内务府的人而已。”
“吴慎之,你在撒谎。”我脱口而出,“内务府的人说话才不是那样的,一点礼貌都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看到,我认真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轻轻叹了一声:“南王府的人。”
我拿着笔没动。他在藏书阁抄了采买记录的事,南王府果然找上门来了。刚才那人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您一个质子,安安分分教您的书就行了,手别伸太长。”
“他说让你手别伸太长。”我说。“嗯。” “那你打算怎么回?”
他没答话,把那杯桂花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了。我伸手把他杯子拿过来倒了,重新拿起茶壶冲了热水,桂花干又泡开了,香气慢慢升上来。看着挺好喝的。
“我已经跟父皇说了。”我把杯子推回去,“抄的东西你也交了,又不是你自己留着。南王府的人找你,你就告诉父皇。”
他低头看着那杯重新冒出热气的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陛下让我继续查。”
我手里的笔“啪”地放在桌上:“不是,还查?” “嗯。”“你都被人堵上门了,还查,太危险了吧?”
他抬眼看我,把笔放在桌边上,他一只手握着茶杯,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
“殿下,臣来这宫里还不到半年,头一回有人递茶给我。”他说,“走了水凉的,还有人给重新换,真让人感动。”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桂花茶。心里有点痛痛的,有点明白他的所做所为。
“不是,你有没有骨气,一壶茶就把你收买了?”我瞪着他说,“那你还干什么?你才多大,南王府要真把你怎么样,怎么办?”
系统B忽然冒了一句:“宿主你忘了?你家吴老师十三,你才十岁出头。你俩加起来还没南王的妈妈岁数大,还‘怎么办’呢。小心她妈找你们二个。”
我没理系统B,又问了一遍:“你确实你还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新换的桂花茶,低头看着水面上浮着的碎花瓣:“臣没别的可做的。我也无力不答应,你应该懂的,殿下”
我张了张嘴,被这些句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捧着茶杯慢慢喝的样子,回想起他来了这些日子,只因为他是吴国太子 没人给过他衣裳,没人给过他桂花茶,没人问过他生辰,也没有人送糕点。他只有手里那点事做,抄几行字,查几笔账,把东西递给父皇,然后被人堵上门来。
我把笔握紧了又松开,最后说了一句:“那你查归查,别一个人去。”他抬眼看了看我,点了点头。
我拿着笔走出书房,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热的很。走了一段路,忽然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就是一支笔,让我撞见了一场让我心里堵得慌的对话。
系统B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宿主,你想帮他。” “我想。系统B,我觉得他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你才十岁。”“十岁怎么了?我在现代已经16岁了,我有能力分辨好坏。”
系统B没再说话,但我觉得它不理解我的意思。我没有管它,把笔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我没再去书房,一个人在寝殿里翻了半天那本画册,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他那句“没别的可做的”的话。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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