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周亦函救下姜素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学校,绯闻是一个接着一个。有人说姜素会因此成为周亦函的迷妹,有人说周亦函是因为姜素而救的姜素,总之夸张到本人来了也觉得离谱的程度。
甚至说周一的升国旗讲话就要讲这件事。
但似乎姜素这个当事人并不知情。
自那件事风波平静一点后,学校对此非常重视。由于房屋老旧未经修缮才会导致有坠落物的产生,所以林辉也是斥了巨资进行修护装修。
学生们黑压压地往操场上一站,声音止不住地响起。
而姜素因腿脚不便获得批准在教室内休息,不用参加升旗仪式,幸而没有听到那些琐琐碎碎的讨论声。
大家对这件事议论纷纷,小阵骚动后,大家又在班主任扫下的目光下重新安静下来。
台上,领导们按例依次讲话,轮到压轴的蒋校时,才说了大家最关注的事。
“大家好,下面由我来说两句。”言辞恳切,文采斐然。
“这个最近发生的地震灾难损失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仍然要引起我们学校的高度重视。我们学校仍然有疏忽的地方,比如说B4栋楼的坠落物就很多,这是我们学校应当严厉深刻反省和重视的地方……”
说至此,蒋校还微微向全校鞠了一躬。
这可让大家唏嘘不已,一下又哄闹起来。
“但值得庆幸的是,那栋楼正好没有人,所幸没有人伤亡。”长长叹了口气。
“但经下方同学和老师反映,恰好有一名受伤的同学差点未能逃出,不过万幸中的万幸,我们学校的同学都是极富勇气与善心的孩子。接下来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在地震当天,正好有一名见义勇为的同学救下了我们这位受伤的同学,这份勇气是我们同学最难能可贵……”
好了,眼下明事摆在眼前,大家的话题进一步扩大。
有的人:“啊啊啊!你知道吗?那天我就在现场!我看见那个男生单手公主抱,臂力惊人!而且!重点是!他……好帅呀!”
什么时候就单手公主抱了?
有的人:“我要是那个女生就好了……”
被困在楼里吗?
还有的人:“你不觉得那两人很好磕吗?”
……
姜素听不清个大概,但广播的声音持续在她耳边徘徊,她眼神四下游离,却在听到那声名字时呆住了神。
“而我们高一十四班的周亦函同学的勇气和见义勇为应当受到嘉奖,我们学校决定给他颁发特许奖状和相应的奖金。下面有请周亦函同学。”
蒋校把证书和奖金颁给周亦函,与少年握手,抬眼注视着他,眼里饱含着欣慰与期许,转头又向全校同学交代:“同学们,这个奖是政府特许批准后下发的,这也恰巧印证了我们现在的教育方向不仅是培养成绩优异的人才,更重要的是对社会、对国家有用,而且能保持一颗勇敢而坚定的心的同学。而周亦函同学恰好就是我们的榜样。下面有请周亦函同学发表一下感言。”
周亦函稳稳握住证书,缓慢而郑重地点头。
姜素的心不觉地一提。自从那天之后,姜素发现自己对他的关注愈加频繁,可能自己都没能察觉,当自己醒过神后,目光就已停在他身上。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更甚的是,这段时间此起彼伏的讨论声,竟也不会觉得那么难受,反而竟出现了一丝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雀跃。
后来姜素上网查了查,那冰冷的屏幕,在背后无数数字代码的操控下,竟也藏匿着独有的炽热青春,它把其解释为——悸动。
悸动。当风与目光相撞,心头泛起浅浅涟漪,不是浓烈盛大,而是一瞬怦然,这便是悸动。
姜素也顾不得腿疼,缓慢移动到窗台前,立于高楼之上注视着国旗下的他,姜素的嘴唇微微张了张:“悸动。”嘈杂的环境下,这点声音倒也显得微不足道。
但,姜素只觉长风浩存,世界无际,此时此刻,却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周亦函调整好话筒的高度,目光扫过全场:“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我是高一十四班的周亦函。”
“其实能获得这份荣誉,我从未想过,我也从未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在这世间活一遭已是不易,于人生而言,活着才有底气,才有蜕变的契机。在生死面前,其余的一切都不是问题。诚如所言,生命是一万次暴雨掀惊澜,山山巍然,而我自成壮观。”
“我觉得我只是做一件不后悔的事,因为我明白……”
姜素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下来,拳头微微攥紧。
“因为我明白,这个世上,你从不是孤身一人,有人始终会关心你,会等候你回家吃饭,会温柔地体贴你让你吃饱穿暖。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不让这些期待的人落空。”
“我的演讲完了,谢谢大家!”
国旗飞扬,掌声震天,巍巍蓝天,青松如旧。
周亦函从容地走下台,回到班级。有意无意地,他的目光掠过人群,却毫无征兆地落在立于高楼上的姜素,虽匆匆一瞥,一如初见。
午后黄昏,怀揣洋梗菊的少年,身后是车马流水。
意气风发,追风逐光。
自姜素出现了那样的事,何枫玥就让姜素在医院住了几天院,直至可以拆石膏这才放心。
这件事让何枫玥担心了几天,也后怕了几天,她实在不敢想象,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结果会怎样。所以在姜素住院这几天也格外的上心。
姜素原本想第二天去给周亦函道个谢,但又因这几天的住院而迟迟没有落实。
姜素本还在想如何开口,何枫玥却不约而同地问了姜素一嘴:“素素,你不是说有个同学在事故那天救了你吗?我在想,这个同学对你、对我们家都是大恩,我们得好好谢谢他。这样,我们家请那位好同学吃顿饭,你觉得怎么样?”
姜素吃饭的手一顿,这么直接吗?
她支支吾吾道:“那个同学…他…他一直很忙的,不一定会有时间的。”
何枫玥皱了皱眉:“那也总得感谢人家不是?”
“这样,你还是去问一问,如果人家实在没有时间就算了。”
姜素咬住筷子一角:“嗯。”
回想过来,姜素平缓下心情,该怎么告诉他?
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但终归到底,的确应该好好给他说一句谢谢。
升旗结束的铃声还在回响,姜素抬起头,看见周亦函笑着从前门走进来,带着干净明朗少年气十足的笑意。
男生和其他人笑着说着话。彷徨间,姜素似乎看到了刚刚楼下那个站在旗台面对全校师生昂扬宣讲的少年,心间不由得一颤。
周亦函转眼回到了最后一排的位置,拧开矿泉水瓶盖。
这时还没上课,他附近没什么人,很多人也还没有回来。姜素眼睛亮亮的,轻轻转了转,“好机会。”
姜素赶紧起身,心想着:坐到他旁边那个位置,动作幅度小点,说完就了事,不会有任何人发现,对,就这样!
姜素轻脚走去,看着云淡风轻,其实内心的语言已经组织了一上午,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比姜素先到的是椅子“哗啦”向后拉的刺耳声:“阿灏,今天还去那儿不?”张越超低声询问着。
姜素猛地刹住脚,非常尴尬地“华丽”转身,眼睫慌乱地眨着,下唇无意识地被她轻咬,内心的长嚎比雷声还大。
姜素深深叹了口气,焦灼地咬了咬下嘴皮,还好没露出破绽。
只能另找机会了……
上午第四节课下课,姜素已经在窗边站了两节下课时间了。她每一次表现得都很忙,不是找人说话就是喝水,眼神向后排看的方向很像在看隔壁班。她没一次寻找到机会,反倒还被几个同学调侃成间谍。
确实没招了……
终于,那注目的身影从窗边经过,拿着水瓶往饮水机那儿走去。没等她多迟疑,姜素忙往前跨出一大步。
走到一半时,恍恍惚惚的,姜素似乎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很朦胧,但又很直白,难道这里还有第二个叫姜素的?
姜素回过头,只见谢扬抱着一沓作业站在教室门口:“姜素,陈老师找你去办公室!”
“来了!”姜素回应道。
办公室大门敞着,姜素抬手敲了敲门,陈平就抬起头朝她看过来,朝她招了招手:“快进来!”
姜素在心里松了口气,抬脚走进办公室。
陈平随即开口:“姜素啊,脚怎么样了?”
她其实不怎么会和老师打交道,说话却意外地清晰:“嗯,已经取石膏了,差不多要好了,谢谢老师关心。”
陈平点点头:“那还是要注意身体的,最近也不要剧烈运动了。”
姜素乖巧地“嗯”了一声。
“最近你住院落下的功课,可以找谢扬他们,他们做的笔记不错,你可以借鉴一下。”
“嗯,好的。”
后面姜素上午也没打算再寻找机会了,她决定找谢扬好好补一下笔记。
“谢扬,这几天的课堂笔记你能借我看看吗?”姜素轻声礼貌地询问着。
谢扬慷慨地应答道:“没问题,这是数学和物理的,那个英语笔记在周亦函那儿,你……等他用完,去找他吧。”随即把笔记递给了姜素。
姜素呆滞了几秒,赶而接过笔记:“哦哦,好的,谢谢你!”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一腔欢喜填满了上午所有的心绪,世间万物都顺眼起来。
姜素眉眼弯弯的,腮边浅浅现出一对梨涡。
“好极了!”
下午上完体育课后,姜素找到周亦函。
她顺势递给他一瓶水:“那个,同学,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周亦函还在用纸巾擦着汗,他闻声抬起视线,看到了姜素,眸光不由得一动。
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先回答姜素的问题,而是询问道:“你身体还好吧?”
姜素微微一愣:“哦,前些天已经拆了石膏,基本没有什么问题了。”
“那个…真的很谢谢你。”
周亦函嘴角轻扯,一抹淡笑掠过眉眼:“嗯,确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语气里却并没有把自己的功劳抬得太高,仿佛一切都不需要太记挂。
姜素视线一沉:“救命之恩,我不知道怎么报。那天我真的以为我会死在那场废墟里,也怪我自己自尊心作祟,如果提前告诉老师,或许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既然发生了,是你救了我,我觉得我欠你一个人情。”
“所以,周同学。”姜素停了几秒,虽然觉得这话有些矫情,但还是认真的说了:“以后,你有什么让我帮得着忙的地方,尽管说。我…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一定!”
周亦函抬眼便撞进那双清明的眼神,似乎不容拒绝。
周亦函平日里的生活很简单,似乎也用不上别人帮什么忙,但眼前的小姑娘也太真诚了,说实话,确实不能拒绝这份好意。
周亦函低头思索片刻,用手微微点了点桌面:“什么都能干?”
姜素没有片刻犹豫:“嗯!”
周亦函因着姜素已经答应帮他忙,所以委婉拒绝了晚上的饭局,但他还是谢谢了姜素家人的好意。
晚上上完晚自习,姜素背上书包出了校门,可行走的方向却不是回家的路。
姜素左看右顾,似乎在寻找什么地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作为一个住校生,实在没有能力,只能委托你了。”
“它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距离学校也近,来往也很方便。”
终于,姜素远远望见了周亦函口中说的那个地方。
大门是老式的铁栏栅,斑驳的铁锈如暗红的疮疤,爬遍每一根栏杆。就在这死寂的铁栏之侧,却有一棵树生长得热烈而旺盛。
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枝桠奋力向外伸展,鲜活的绿意扑面而来。一边是锈蚀衰败、归于沉寂的铁架,一边是生生不息、向阳生长的生命,颓败的荒芜与蓬勃的生机撞在一起,格外震撼人心。
姜素抬眼,捏了捏书包肩带。
就是这里了。
“那个地方很好找,你出了校之后,左转一直走就能看到,大门最上方还有一个很显眼的标识,只是太老旧了字迹有点模糊了。”周亦函上午的声音回响在姜素脑海。
“0902。”姜素看见了那上方一排斑驳的字迹。
和周亦函说的丝毫不差。
姜素按照周亦函的指引顺利找到了压在石头墩下的钥匙,打开了那扇失修已久的门。
门内的景象却让姜素惊叹不已,虽说大门像是很久没有人来往的地方,但它的内部却有一座小小的平房,轻轻扭开把手,打开赤黄的灯。
就在这小小的方寸之间,却被收拾得格外温馨。柔软的被褥铺得整齐,暖黄的灯光漫过每一处角落,摆件与书本错落摆放。没有宽敞的格局,却盛满细碎的暖意,狭小的空间没有带来压抑,反倒生出一种安稳踏实的归属感。
姜素顺利地找到了门靠边柜台的第二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了一柜子的猫条。
姜素轻声呼唤着猫的名字:“小薄荷。”
“不是什么大忙,就是拜托你放学之后常常喂喂薄荷,它是我捡来的,当初捡到它的时候就已经没了半只眼睛,后来我把它安置在了0902,有小半年才把它养好。”
周亦函说到这里时,眉眼微挑,眼底晃出一丝柔意,“所以,能不能麻烦你放学若有闲余……”
姜素原以为他会说出一些什么别的大的要求,却没想到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
还没等他说完,姜素就揽过他的话:“没问题!你放心吧,等你下次见到它的时候一定比现在更胖。”
可姜素唤了几声,也不见猫的踪影。
那只能使出绝技了。
周亦函说薄荷因为有之前的阴影,比较怕生,如果叫不出来它,可以用猫薄荷试一试。
因着薄荷不知怎的,特别迷恋猫薄荷的味道,所以它也被取名为薄荷。
姜素推开前窗,盎然的绿植架在空中栏架上,在一隅小天地里,竟然也有这样的惊艳盛景。
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时,连姜素也不知自己竟也生出了这样的别样心思。
顺手拿到猫薄荷后,姜素又尝试了几遍,终于在一个角落处望见了那一抹小小的身影。
“太好了,来了!”
最终凭着姜素的撸猫功底成功把薄荷给吸引过来了。
疮痍的右脸已经经过治疗愈合了,但昔日的伤疤依然遮挡不住,姜素轻轻抚了抚它的右脸:“你当时……一定很疼吧。”
但幸好,如今的薄荷和那些幸福的小猫没有什么区别。
看来周亦函是真的把这只小猫养的很好。
“薄荷也会过上很好的日子啦,吃吧,你也是拥有一柜子猫条的小猫了,会永远吃不完的。”
姜素慢慢地顺了顺小东西背上的毛发,恬淡的笑意在嘴角悄然绽放。
临走时,姜素拉开靠在桌子里的木质板凳,坐于桌前,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便利贴,在纸上落下几行浅浅的字迹。
“周同学,你好。今天的任务圆满成功,薄荷和你说的一样很乖。
可能是我和薄荷第一次见面的原因,它有一点怕生。但肯定要不了多久它就能慢慢相信我了。嗯……以后我每次喂完薄荷,都会给你汇报一下它今天的情况的,实在想不到用什么好的方式告诉你,便留下一张便利贴吧。” 9.23 姜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