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不满

墨竹苑，

贾英方踅进小院，便见晴雯在打理院中的花木。

她上身穿半新不旧的枣红色掐牙背心，腰间汗巾换了素白的颜色，一双淡蓝色弓鞋从裙裾下露出，纤巧的天足裹着白袜，看着实在精致可人。

这丫头正弓着身子，和梅儿费力地挪花盆，顺带将角落里的枝叶一一清理出来。

见晴雯累得额头见汗，贾英不禁笑出声。

身后传来轻笑，晴雯猛地转身，正看见贾英脸上的笑意，身子一僵，顿时恼了起来。

“晴雯，这原是粗使丫头的活儿，怎么你倒干上了？平日里也不见你这么勤快。”

晴雯冷哼一声，低下头道：“谢大爷关心。丫头做什么不一样？奴婢性子本就不讨喜，伺候不了人，在外头做些粗笨活儿正合适。”

贾英闻言笑道：“哟，这是说气话还是酸话？不过你这性子、这张嘴，确实招人嫌。满肚子怨气的丫头，怎么还留在屋里？还不赶紧打发出去？”

这话逗得旁边的梅儿等人直笑，晴雯却气得脸通红，狠狠瞪了梅儿一眼。她哪能不知道贾英是在逗她，只气得咬牙切齿。

细想贾英的话也有几分道理，晴雯的性子确实不大好。

她定了定神，冷着脸道：“大爷如今这么闲，专门来消遣奴婢？今日的书可念了？”

“不妨事，”贾英满不在乎地说，“我倒觉得跟你斗斗嘴更有趣。”

晴雯又羞又恼又气，偏偏发作不得，只得道：“大爷，奴婢们还有活儿要做，您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免得回头又有人说我们偷懒。”

见她不再气急败坏，贾英反而觉得没趣，摆摆手往屋里去，临走还吩咐：“晴雯，沏杯茶来。”

晴雯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随即对梅儿等人道：“你们把花盆摆端正，该打扫的都打扫干净。”说完便去准备茶水。

等她端着茶走进屋，只见贾英毫无仪态地把脚架在几案上，神情自在得很。

晴雯上前递过茶杯，贾英接过来抿了一口，正咂摸着滋味，晴雯便忍不住问：“大爷今日去了哪里？怎么回来这么晚？”

自从住进墨竹苑，贾英除了头一天去了勾栏瓦舍，其他日子都很有规律，辰时出府演武，午时回府念书，今日却晚了两个时辰，实在反常。

而且看他满面春风的样子，显然是遇到了好事。

贾英道：“过几日，我就要搬出府去了。”

“搬出府？”晴雯一愣，本以为至少还要过一两年，怎么突然就要走？

贾英神色平静，原本是还需要再住些时日，只是事情突然有了变化，不必再留在贾府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草窝，国公府再富贵，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奴契我已经要回来了，等我在府外买好宅子，你就跟我一起过去。”

晴雯听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刚听到贾英说要搬出府，她还担心贾英不管她呢，如今听说奴契都拿回来了，心里正高兴，只是想起刚才被贾英逗弄的事，嘴上仍说道：“大爷不是说我性子讨嫌吗？带我去做什么？”

贾英挑了挑眉，伸手掐了掐晴雯的脸蛋。

“哎哟！”晴雯恼怒地挥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大爷使这么大劲做什么！”

贾英笑骂道：“如今你的身契在我手里，再敢犟嘴，我就把你的嘴戳烂，看你还怎么犟。”

晴雯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被掐红了，看着贾英那促狭的笑容，心里暗暗发愁：这位主子，往后怕是不好伺候了……

荣庆堂里，贾英走后，几位太太奶奶还在玩骨牌，只有薛姨妈脸色不大好，显然心里不痛快。

没过多久，贾政走了进来。

贾母疑惑地看着他，这时候还没到请安的时辰，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给母亲请安。”贾政规规矩矩地行礼。

贾母点点头，王夫人见丈夫来了，忙上前说道：“老爷来了？可是来找宝玉的？他在里屋跟姐妹们玩呢。”

里屋的宝玉听见贾政来了，本来就心里发慌，这时候听王夫人提到他，更是吓了一跳。

史湘云捂着嘴偷笑，薛宝钗没好气地戳了戳她——满府谁不知道宝玉最怕他父亲，这么笑话他，谁知道宝玉又要闹什么脾气。

贾政却没心思管宝玉，问道：“听说贾英来见过母亲，可有这回事？”

众人都吃了一惊，贾政向来最讨厌贾英，怎么会主动提起他？

贾母心里疑惑，说道：“是来过，说陛下给了他一份新差事，不用再念书了，想搬出府自立门户。”

贾政听了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不满地说：“这贾英……哼……”

听他骂骂咧咧的，众人都摸不着头脑，贾母好像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是不是那孽障又惹祸了？”在贾母心里，最怕的就是贾英惹是生非。

贾政摇了摇头，回禀道：“倒没惹事。”

“只要不连累咱们，他怎么样咱们也管不着。”贾母不在意地说。

贾政苦笑了一下，说道：“母亲，陛下今天下旨，让那个忤逆的东西提点皇城司，如今他可得意了。”

“我的老天爷！”王熙凤惊讶地说，“那不是天子近臣吗？英哥儿这么受宠，可真是了不得了！”

薛姨妈听了，眼睛又亮了起来，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

贾母也很惊讶，先前看贾英那副样子，还以为陛下只是给了他一个闲差，没想到竟是提点皇城司。

要说品级，国公府倒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这个职位是宫中的重要职位，离天子很近，可不是一般的官职能比的。

“母亲……”王夫人好像想起了什么，急忙叫了一声。

贾母顿时回过神来——贾英急着自立门户，恐怕是担心府里的人求他。

要知道，他们这些勋贵人家，正愁在宫里没有门路，如果贾英还在府里，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这个混账东西！我好好待他，他倒跟老婆子玩起心眼来了……”贾母嘴上抱怨着，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

这深宅大院里的人情世故，终究是随着权势的变化而翻来覆去，没有个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