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荣国府二门垂花门北侧抱厦内,
珠帘低垂,袅袅篆香自鎏金狻猊炉中盘旋而上,氤氲出一室旖旎。
抱厦前厅陈设素净雅致,湘妃竹榻上铺着半旧的葱绿织锦软缎,王熙凤斜倚其上,酒意未散的双颊泛着海棠春醉之色,倒比平日更添三分娇俏。
原来她自晨起便周旋于府中大小诸事,至晌午又赴东府饮宴,归来时已微有醺意。
身着月白绫袄的平儿轻手轻脚近身,取过鹅黄丝帕绞了温汤,一面替主子拭手,一面嗔道:
“奶奶素日最晓得保重,今儿怎的贪起杯来?仔细明儿头疼脑热,倒叫人操心。”
王熙凤半睁丹凤三角眼,指尖轻点平儿眉心,笑道:
“你这小蹄子,倒学会教训起我来了。不过是见珍大嫂子难得高兴,多陪了几盏。且说府里那些事儿,可都妥帖了?”
平儿将鎏金手炉挪近些,轻声回禀:“奶奶放心,各院值夜的婆子、洒扫的丫鬟,都按规矩轮派停当。只是薛大爷那事......”
话未说完,便见王熙凤眉间微蹙。
“提那档子事作甚!”王熙凤坐直身子,拨弄着护甲叹道,“若不是姨太太哭天抹泪求到老太太跟前,我何苦管这吃力不讨好的闲事?偏生那贾英又倔得像头驴,我好说歹说,他倒拿大起来,若不是扯着他袖口往外拽,还不知要耗到几时!”
平儿虽未同去,却也听闻些风声,此刻忍不住道:“听闻那英哥儿最是执拗,便是老太太差人请他,也曾推说身子不爽利。依奴婢看,倒也不是无情之人。”
王熙凤闻言,忽地拍手笑道:“好啊你个没脸的!倒帮起外人说话了。莫不是见他生得眉目清秀,动了春心?”说罢伸手去拧平儿脸颊。
平儿飞红了脸,忙躲到榻后:“奶奶再打趣,奴婢可要恼了!不过见奶奶为他费神,替您不平罢了。”
二人正说笑间,忽听环佩叮当,贾琏大步跨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一屁股坐在玫瑰椅上,将茶盏重重一搁,溅出的茶汤洒在石青色褙子上。
王熙凤见状,挑眉笑道:“哟!这是哪个冲撞了我们二爷?莫不是外头的胭脂香迷了眼,回来看谁都不顺心?”
贾琏冷笑一声:“我看迷了眼的是你!听说你今儿去墨竹苑,和那贾英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骤然凝滞。
王熙凤指尖微颤,转瞬又恢复如常,慢条斯理道:“原是宝丫头央我去请他作客,碍着亲戚情分走这一遭。那孽障不知好歹,我不过扯他衣袖带他出门,难不成还得三跪九叩请他?”
“好个‘扯衣袖’!”贾琏霍然起身,“你我夫妻一场,何苦拿这话搪塞我?他虽是族中侄儿,男女大防岂能不顾?”
王熙凤见他蛮不讲理,心火腾地燃起,却又强压下去,款步上前,指尖勾住贾琏衣襟:“瞧二爷说的,那贾英生得虎背熊腰,比你足足高了半头,我便是再没眼色,也看不上这等莽夫。倒是二爷身上这股子甜香——”
她忽地凑近嗅了嗅,“莫不是哪个小妖精的脂粉?”
贾琏面色骤变,支吾道:“休得胡言!不过是路过园子,沾了些花气。”
王熙凤冷笑着后退两步,眼中寒芒闪烁:“好个花气!倒比那上好的龙涎香还持久。我防着你,原是知道你的性子——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知,平儿虽是通房,你可曾沾过她半分?”
“你!”贾琏被戳中痛处,恼羞成怒道,“你既容不下平儿,何苦又拴在身边?”
说着转头看向平儿,眼中满是热切。
平儿却神色淡然,福了福身:“二爷恕罪,今儿个月信刚来,实在不便。”
说罢转身欲走,却听贾琏暴喝:“分明是你二人串通好了!”
平儿顿住脚步,回头时眼中已泛起冷意:“二爷若不信,自可去问府里的婆子。”
言罢莲步轻移,消失在雕花门外。
王熙凤望着贾琏涨红的脸,似笑非笑道:“平日里威风八面的二爷,倒成了这般模样。既是嫌我管得多,不如明儿就去回了老太太,休了我这妒妇才好!”
贾琏气得浑身发抖,却知她是贾母跟前红人,又有王家撑腰,一时发作不得。
只得狠狠一甩袖,靴底重重踏过青砖,留下一串愤愤的脚步声在廊下回荡。
王熙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复又倚回榻上,幽幽叹道:“这府里的日子,倒比那打翻的五味瓶还难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