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林秋起身往外走去了

但很快，她按电梯的手顿住。她住的楼层不高，楼下玩耍的孩子们的声音轻易传了上来，还有共同散步的大人的聊天声

时间不早了，外面已经有好些人了

可一想到面见的人是工郁遥，小林秋硬着头皮坐上了电梯。走出楼层，真实鲜活的人映入眼帘。凌晨天气还阴暗得吓人，现在竟开出了太阳，出来遛弯的人不少

人。

。。。

头皮一阵阵发麻，小林秋僵硬转身，困难地回到了家

双手颤抖拿出手机，不敢再打电话，只是点开了短信

对不起，对不起，可以晚点见面吗，我有点事情

小林秋从小见到除父母以外人就胆怯，交流更是很难进行。可是朋友这个概念是刻入人类DNA的，小林秋在他人面前静音了十多年后，向父母提出自己可能有交流障碍什么的，是不是要去医院看一下

妈妈温柔地抚摸着小林秋的头，说着“小秋，你不善交流，父母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如果你喜欢沉默，喜欢安静一个人，完全没必要对自己进行什么改造。记住，让自己开心永远是最重要的。”爸爸也在一边慈祥地点头

自己过于沉默这件事之前经常被亲戚批评，父母从来都是为自己说话。想到这个，小林秋钻进妈妈怀里，心脏舒展开来了

等等，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见过亲戚了呢？五年多了，但小林秋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不对劲

如此成长着，小林秋已经完全不会与人交流了。她的表现也让同学们十分自觉地不来打扰。小林秋的成绩很好，特别是理科，几乎可以被称作天才。不过只要在一个班里待上几天，就再也不会有同学前来请教问题，不会上课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不会被推荐去参加竞赛，她的天赋很自然地被掩埋了。

这种忽视倒是让她的内心掀起过波澜，但很快她就麻木了。教室安静的角落，她会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自己在校园考试中排列第一的名字，但从来不会观望那些拿着奖状站上讲台的同学

高二是出现过一些转折。新来了一位很年轻的数学老师，她一眼就注意到了小林秋。这是第一位如此对待小林秋的老师，热情的赞赏受到冷漠回应，她没有置之不理，而是转为轻声细语的关怀。

她会在同学都回家后的下午请求小林秋留下来，讨论由小林秋写出的一道高难度数学题的巧妙方法。小林秋结结巴巴地讲解，长久的沉默令她在别人面前只能断续说出几个零碎的词语，内心无法表达的焦急与无奈体现在一旁翻飞乱舞的手上。她整个人的姿态好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智障，可她又偏偏是那个写出了这道数学题的人。这副模样让先前的所有老师厌恶，可她，这位姓舞园的老师，她听得认真，可以从支离的言语中明白她的思路，并给予由衷的夸赞。

在她上课期间，小林秋第一次体验到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感受。只是，她站起来，一言不发“哎呀，这题全班只有小林同学一人做对了呀，同学们让我们给小林同学一点掌声，鼓励她大胆分享她的方法好不好？”课堂上更加鸦雀无声了，没想到她竟突然教育起团结友爱的话题，小林秋默默坐下，戴上衣服后的帽子趴在桌子上用手肘遮住自己的脸。

还有一次，舞园莫名将医药箱放在小林秋的课桌上，什么也不说就拉起小林秋左手手臂上的袖子，所见只是光洁柔软的皮肤。小林秋好像知道了舞园在想什么，她认为自/残是为了追求死/亡，而她并不想死，因为她爱自己的父母，死/亡就要离父母而去了。舞园尴尬地放下小林秋的袖子，道了声歉

这似乎是一位好老师，可小林秋却感到奇怪，舞园的行为透露着一种诡异的刻意。可不知是因为对待小林秋的态度相比于他人太过独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在她的影响下，竟有些同学主动来找小林秋聊天，而小林秋竟然也尝试对别人开口了

接着变本加厉，舞园在午休或社团课时都过来走在小林秋身侧。社团课小林秋肯定是不去的，她会躲到阴暗的楼道里玩手机，舞园就在某次突然冒出来，将头伸到手机上侧，以一种快活的声音问道“在看什么呢？”小林秋把手机关机倒扣“没什么”然后被拉了起来，到老师办公室，舞园给了小林秋一杯奶茶，微笑着看她。办公室里没其他人，这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女孩并排而坐，之间并无聊天。舞园在做数学题，偶尔转向一旁询问小林秋的方法

无声的相伴中，小林秋第一次感觉心中有根弦被触动了

那天社团课，小林秋通过无人的楼道到舞园的办公室，而她听到其中另一人的说话声。“这是一场很难得的比赛，我校只能推出一人，其他孩子都在力争名额，选拔考试也进行一轮了，你突然报出一个我根本不熟悉的名字，学校是不会参考的。”“这位同学经常理科考年级第一啊，校长您怎么会不熟悉呢？”“这么说，那这位同学肯定没有丝毫积极性…”

小林秋走开了，一人坐回楼道。她的内心只埋怨校长打扰了她与舞园的相处，而后并无其他

这天放学后，舞园叫住了她，并递给她一张表格，一张申请报名数学竞赛的表格

小林秋愣住了。平淡的生活以来，连愣住的感受也很少体验到

竞赛现场只有廖廖二十几人，他们看起来彼此熟络，只向小林秋投出好奇的眼色。课桌之间分得很开，响铃后是完全的寂静无声。小林秋还挺喜欢这种氛围的

小林秋是第一名，这让舞园欣喜若狂，校长也单独安排了一个时间，准备在全校师生面前为小林秋颁奖。得知这事，畏惧感顿时充斥小林秋心头。全校师生这种活动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而这次她还是主角

小林秋在舞园面前疯狂摆手摇头，但舞园讲着热情澎湃的话语，拽着她跑到舞台旁，随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轻轻包住小林秋的手与她对视。小林秋将视线瞥向一边，她不敢看台下密集的人群。舞园还没安慰几句，听到校长报到小林秋的名字，又开心地推着小林秋想要上台。小林秋往后靠去，双脚抵着地板，她快要哭了。舞园停止用力，她抱住小林秋的肩膀，轻声说道“看着我就好”

校长在台上打趣“看来这位同学很害羞啊，连自己的荣誉都不好意思面对…啊不是…但她确实为学校带来了荣誉，同学们，让我们鼓掌来鼓励一下她好吗”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没人会质疑如此高要求的竞赛中第一的名次。舞园牵着小林秋走了上来，她拿过话筒，语气激昂。音响就在一旁，小林秋偏头的方向使她的耳朵毫无防备朝向震动的发源地。台下的喧闹也传上来飘摇环绕着她，头脑一阵阵发晕，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

她感受到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舞园将话筒递到小林秋嘴边，“说几句话呀，女数学天才”还有一只手绕住她的后脑勺，把她脸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映入眼帘，这一瞬的景象却突然无比清晰，眨动的眼睛铺满了整个操场

再也无法忍受了。小林秋一个踉跄，疾速冲向台下，舞园满脸震惊，连忙拉住小林秋的手臂，想要抱住她再把她拖回舞台中央。小林秋剧烈挣扎，一个重重的肘击打在舞园肚子上，舞园从来没有想过小林秋有如此大的力气，她被打下舞台，狼狈地摔在第一排同学面前。为了抵消这一阻力，小林秋耗尽了全部力气，她没再跑动，身体摇晃几下，然后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捂着喉咙，上身痉挛，嘴大大张着，混乱的人群也没盖住她的喘气声

之后就没意识了，大概是晕过去了。醒来时舞台旁已是格外冷清，但天色还不到放学。小林秋从舞台上布满混浊液体的边缘坐起来，走回家吧，她想。几个瘦弱男生突然出现，走上来，拿着手机将摄像头全部对准了她，其中之一举起手上好像是从厕所里拿来的水桶，冰凉的水泼向小林秋。“我看你就是傻逼，你凭什么去竞赛，我还从来没在重点班见过你，鬼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才得第一”那人破口大骂着，跨步上来揪住小林秋的衣领，他双手各扯住一边，似是要将衣服撕破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响起，舞台上的钢筋轰然倒塌，身上那人的头部被砸中，鲜血如孔雀开屏般绽放，其余几人慌忙退去，看着舞台完全散架，小林秋完好无损地爬了出来，竟然连血都没沾上。她双目无神，行尸走肉般缓慢走出校园

她在家里一连好几天足不出户，不想上学，父母是同意的。然而有一天，小林秋看到一个中年妇女扒着门狠狠扇了妈妈一巴掌，她大骂“现在连孩子不想上学都不管了，你们这么做家长死后会下地狱的！…”她冲到门口，推开那个女人，但看到那个女人的脸，小林秋惊了一下，和捂着脸低头的妈妈一样静立在原地。这个女人的脸和妈妈的十分相似，两人就好像姐妹一般。女人恶狠狠瞪了小林秋一眼，那眼里却透露出深深的失望。她拉过一旁的行李箱，重重关上门。此后，小林秋再也没有见过她

小林秋完全依赖父母了，这个房子对她来说就是整个世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地生活在这个密闭的空间，再也没有一个人来打扰小林秋

成年那天晚上，小林秋与父母紧紧相拥，他们欢歌笑语，父母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快乐，小林秋也毫无顾忌地大笑。第二天醒来，大床上却不见一个人，小林秋愣住，她不记得今天是父母外出工作的日子。她走出房间，看到父母拉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见她出来，父母笑盈盈看向她，“哎呀，宝贝，我们要去追求自由了。作为我们的孩子，我相信你也是渴望自由的。再见，宝贝，从今以后你也自由了…啊对了，这个房子被我们卖掉了，我们给你留了一些钱，你也尽快去追求自由吧…”他们走出这个房子了。小林秋第一次从父母身上感受到陌生人的气息，她想拉住他们跪下来求他们不要走，但她没有，她不敢。她是那么爱他们，可他们毫无征兆地抛下她走了，走得如此迅速，没有一丝眷恋

她想离开，走得远远的，可她不敢，也不会。封闭了许久，她早已不懂社会上的各种规章制度。她只能用虚拟方式与人交流，于是困难地租了同个小区的一个狭小的出租屋，如果一个正常人来看，肯定可以看出房东出的价钱远高于这间小房子应有的价格

她整日拉紧窗帘，一个人看着电子荧幕。日常活动就是看动漫，小说，玩单机游戏。必不得已只会挑凌晨或深夜出门。

尽管十分省吃俭用，父母留下的钱只够她生活不到两年，她下载了一些社交软件，试图在上面赚钱。她发些抽象的画和文字或是音乐，galgame的全结局或单机游戏通关攻略，高难度音游的全连手元视频，有了十分微薄的收入。

不知是一个人封闭太久，还是将网络上的用户都当作了虚拟人，她竟可以友好地与网友打字交流。

她有时会重拾上学时喜欢的理科知识，一次她将研究出来的一道新型数学难题的独特方法发到网上，没想到一众专家与她私信交流，她看着对面真人的头像和一丝不苟的专业名称，久违的恐惧冲上心头，编辑出来的话就好像她面对人时口头说出来的，这奇怪的话语让专家们一无所获，只有她的方法被编进教科书，她很快就被遗忘了。她感觉自己像个小丑，再也没在网上发过数学题。后来她看到一个人莫名其妙在那条数学题的帖子底下评论了一个鄙视的表情包，她点开那个人的主页，这人经常发的自拍照让她轻易认出了这是舞园，舞园置顶了一条很早的帖子“家人们谁懂啊，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小林秋拉黑了她

她以为自己对人有了深深的厌恶，但刚刚与工郁遥的相遇令心中翻起波涛，她承认自己被工郁遥迷住了，她更惊讶于自己还能对人产生除了畏惧以外的情感

“可以呀，那你想什么时候见面”

工郁遥回复了那条短信

可能要很晚，实在对不起

“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小林秋看着工郁遥回复的话语，双颊又变得温热，心情却莫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