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偷袭在最后一刻落了空。
阴冷的嗤笑自身后传来,仿佛毒蛇舔过脊骨:“就这点本事?”
那幻妖靠吸食活人精魂与鲜血修炼,虽不复百年前全盛时期的修为,对付她却已绰绰有余。话音未落,一道混着腥风的罡气便轰然而至。
沈知意甚至来不及格挡,整个人便如断线纸鸢般被拍飞,滚落尘土。喉间腥甜上涌,一缕鲜血自嘴角蜿蜒而下,在苍白皮肤上触目惊心。
要死在这里了么?意识涣散之际,她模糊的视野中,骤然亮起一点寒星。
是谢知寒的箭。弓弦已满,箭镞如霜,死死咬住那道鬼魅般闪烁不定的红影。
可那幻妖的身法诡谲至极,忽左忽右,只在空中留下阵阵嘲弄般的残笑。箭尖微颤,竟一时无法锁定。
剑气如惊雷裂空,自下而上,悍然斩过整座屋宇。
木石崩裂的巨响中,整座建筑仿佛脆弱的纸灯笼,被一分为二,轰然向内坍塌。尘烟冲天而起,遮蔽了半片天空。
“好厉害的阵法……”苏慕容挡在江尘玉身前,目光扫过废墟中那些若隐若现、此刻正寸寸碎裂的猩红符文,声音凝重,“竟能借此地阴脉布下此等血煞之局。”
江尘玉持剑的手微微发颤,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感到体内灵力正如决堤之水般疯狂流逝,只为维持护身罡气,抗衡这阵法残余的侵蚀之力。他咬牙道:“破此阵……竟如此耗神。”
“是血龛。”苏慕容的声音穿透烟尘,清晰而冰冷,如同为这妖物下了判词,“以血为祭,以龛养凶,专食生魂的邪物。百年前就该魂飞魄散……竟让你活了下来。”
废墟中央,烟尘略微散去,露出一道笼罩在浓郁血气中的身影——正是血龛。他低头看着脚下彻底黯淡、碎裂的阵基,又缓缓抬头,望向空中御风而立、衣袂飘飘的两人,眼中红光暴涨。
“坏我好事……那就用你们的精血,来补这阵法的损耗!”
在身前,将袭来的血箭纷纷冻裂、弹开。她盯着血龛,一字一句,如同宣告:
“百年前让你逃了,今日,必叫你神魂俱灭于此。”
与此同时,她一缕传音却精准地送入正在另一侧与谢知寒缠斗的江尘玉耳中:“江师弟,莫要硬拼,游走周旋,等我信号。”
血龛闻言,发出桀桀怪笑,攻势更急,腥风血雨般笼罩向苏慕容,竟还能分心将一道嘲讽的神念传向江尘玉那边:
“就凭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试试便知!”
江尘玉剑光再起,没有半句废话,身影化作一道残影直取血龛!
血龛见他来势凶悍,血瞳一缩,一道尖锐的传音直刺废墟角落:“蠢货!还不动手?!”
那一直瑟缩观战、牵着傀儡孙儿的老妪,闻声骤然抬头。脸上慈祥的皱纹顷刻被狰狞覆盖,口中獠牙暴长,枯手化为漆黑利爪,带着一股腥风便要扑向江尘玉的后背。
一道冰蓝鞭影却如毒蛇般裂空而至,精准地抽在她前方的地面上,碎石飞溅!
“你的对手,”苏慕容的声音比鞭梢的寒意更冷,已拦在去路,“是我。”
老妪嘶吼一声,身形快得拖出灰影,利爪直掏苏慕容心口。那看似佝偻的身躯里,爆发出不似活物的惊人速度。
不过三四回合,江尘玉便显了颓势。旧伤未愈,灵力运转本就不畅,在血龛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更是左支右绌。一个破绽被血龛抓住,泛着黑红邪气的手掌结结实实印在他胸膛。
“咳——!”
江尘玉如遭重锤,身体向后横飞,撞断一根残柱才堪堪止住去势。他单膝跪地,以剑拄身,又一口鲜血呛咳而出,染红了前襟。剑身嗡鸣,与他强撑不坠的意志一同颤抖。
另一边,谢知寒的情况同样不妙。他抬手抹去唇边不断渗出的血迹,向来冷静的眼眸深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失算了。
他原以为此地不过是一头修为深厚的大妖作祟,却万万没料到,竟是百年前就该形神俱灭的“血龛”重现世间。这已非寻常除妖,而是面对一头自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积累了百年怨毒的古老凶物。
“难怪……”他低语一声,不知是自省还是嘲讽。指尖灵力再聚,本命长剑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剑身光华流转,再次迎向那弥漫天地的血煞之气。只是这一次,他的剑势更多了七分谨慎,三分决绝。
而在战局边缘,沈枝意倒在瓦砾之中,意识浮沉。耳边兵刃交击与灵力爆鸣之声忽远忽近,五脏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视野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要……死在这里了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一道奇异的、分不清来源的模糊意念,如冰泉般注入她混乱的脑海:
“灵…力…周天…自…愈…”
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指引。求生本能压倒一切,沈枝意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强迫自己于这修罗场中盘膝而坐。她摒弃外界所有厮杀呼啸,心神内敛,依照那意念所示,艰难地导引着体内残存的、近乎枯竭的灵力,沿经络缓缓运行。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起初如龟爬,痛楚更甚。但随着那微弱的灵力流过干涸的经脉与受创的脏腑,一丝清凉的生机,竟真的自丹田最深处被唤醒,如春雨渗入旱地,开始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破损的肌体。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苏慕容手中长鞭如银龙翻飞,与老妪那双撕裂夜风的漆黑利爪悍然碰撞,激荡的气流将周遭瓦砾碾为齑粉。
她气息微乱,心底一沉——师尊交付这探查任务时神色凝重,如今她才知其中凶险远超预估。这绝非寻常妖物巢穴,而是藏匿着百年凶灵的绝地!
眼见江尘玉呕血,谢知寒剑光在愈发粘稠的血煞中逐渐凝滞,一丝寒意攀上沈枝意脊背。
难道今夜真要全军覆没于此?
“吼——!”
老妪枯发狂舞,趁她分神一瞬,利爪直掏心口!腥风扑面,死亡阴影骤临。
就在此刻——
“嗖——!”
一道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声撕裂了战场所有喧嚣。
时间仿佛骤凝。老妪前扑的诡异身形猛然僵直,她浑浊眼珠骇然凸起,枯瘦手掌颤抖着摸向自己脖颈——一支通体流转幽蓝寒芒、尾羽犹在震颤的白玉箭矢,已将她脖颈彻底贯穿!
血,尚未喷溅。
她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怪响,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诡异的姿态,一点、一点地扭转向箭矢来处。那张布满褶皱与妖纹的脸上,最后凝固的神色,是混合着茫然、惊骇与濒死怨毒的不可置信。
断壁残垣之上,月华如练。
一名素衣少年静立风中,衣袂飘然,皎洁月光将他清隽却专注的侧脸勾勒得半明半暗。
他眸光沉静如深潭,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冷冽与肃杀,正与他尚存两分青涩的轮廓奇异地交融——仿佛一柄正在开刃的绝世名锋,寒芒已露,未来可期。
他手中那张通体剔透如冰魄雕琢的长弓,弓弦仍在发出细微嗡鸣。
第二支箭已然搭上,箭镞流转着玄奥符文,冰冷地、稳稳地锁定了废墟中央——那团翻涌不息的血色妖影。
而他身侧,一名少女足踏清光湛湛的飞剑,凌空而立。
夜风拂动她如墨长发与浅色裙裾,恍若月下谪仙。
她并未俯瞰下方惨烈战局,而是微微仰首,凝望着更高远深邃的夜空,素手掐着一个繁复古奥的法诀,周身灵力流转如星河流淌,自成一方静谧领域。
一弓一剑,一静一动。
他们的出现毫无征兆,却带着某种斩断宿命般的凛然之意,将血腥战场瞬间凝固成一幅惊心动魄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