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个小番外

天幕低垂时，最后一缕金红的霞光正从破碎的云层里漏下来，落在世月摊开的掌心。那里曾有温热的触感，有萱华指尖抵着她腕间的力道，如今只剩风卷着碎星般的光点，从指缝里簌簌溜走。

屏障消失的刹那，她几乎是凭着神格的本能闯进去的。天地间还残留着劫火灼烧的焦味，萱华半跪在地，素白的衣袍被血浸透，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却已失了生气。世月扑过去抱住她，仙力如潮水般涌过去，想堵住那不断流逝的生命，可萱华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

“姐姐……别费力气了。”萱华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气若游丝，“这屏障……是我用魂魄结的，碎了，我也就……”她咳了两声，染血的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你得活着，世月，你是世界之神啊。”

世月的手在抖，仙力在体内翻涌却找不到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萱华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我不要当什么神！”她声音哽咽，泪水砸在萱华苍白的脸上，“我只要你活着！萱华，跟我走，我能救你！”

“救不了的……”萱华抬手，想替她擦泪，指尖却在触到她脸颊前化作了光点，“姐姐，别哭……世人还等着……你呢。”

最后一个字消散在风里时，怀里的人彻底不见了。世月僵在原地，怀里空荡荡的，只有残留的一丝体温，很快也被冷风吹散。她慢慢站起身，天边的霞光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墨蓝的天幕，缀着几颗疏星，像谁哭肿的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那些仰仗她庇护的生灵。他们看着她，眼神里有敬畏，有依赖，却唯独没有看见她碎裂的心。有人低声说：“神尊，劫难已过，您该保重自身。”

世月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抬手，拭去眼角那两行来不及隐藏的清泪，指尖冰凉。刚落下的泪渍很快被风吹干，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啊，劫难已过。”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任何波澜，“都回去吧，明日太阳会照常升起。”

众人散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望着萱华消失的方向。风穿过她的衣袂，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早已麻木的四肢百骸。

她是世界之神，要守护这方天地，要看着日升月落，看着草木枯荣，看着生灵繁衍。可她心里最想守护的那个人，却永远留在了那场劫难里，用魂魄为她撑起最后一道屏障，连让她多看一眼、多留一刻的机会都没有。

她不能哭，不能痛，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脆弱。她是神，是众生的信仰，必须永远站在高处，目光坚定，姿态从容。

只是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当月华洒满神殿，她独自坐在窗前，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萱华最后握住她时的温度，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她用尽一生，也无法释怀。

那场劫难过后，世人都说神尊慈悲，护得众生周全。没有人知道，在那道屏障消失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永远碎在了世月心里，成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疤，在每一个日升月落里，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场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金石被呈上来时，世月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卷宗。殿内烛火安静地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玉壁上，孤清得像一竿竹。

“这是边境新出的异石，属下见它肌理奇特，或有神性，便斗胆呈给神尊。”属下的声音恭敬地在殿中响起。

世月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落在那块约莫手掌大的金石上。它通体泛着温润的金光，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谁用指尖一笔一划勾勒出的星河。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石面，心口忽然猛地一抽。

像是有什么尘封已久的闸门被撬开了。

起初只是零碎的片段——一片被风吹起的衣角，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一双总是弯着笑的眼睛，看她时比殿外的月光还要软；还有一句含糊的“姐姐，等等我”，混着跑过时带起的风。

世月的指尖顿住了，卷宗上的字迹在眼前开始模糊。她以为是神元动荡，皱了皱眉想收回手，可那金石仿佛有吸力，牢牢粘住了她的指尖。

更多的画面涌了出来。

是春日里的桃林，萱华穿着粉白的裙，踮脚去够最高枝的桃花，花瓣落在她发间，她回头冲世月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姐姐你看，这朵最像你！”

是寒夜里的暖炉，姐妹俩挤在一张榻上，萱华抱着她的胳膊，小声说：“等我修得大神通，就换我来护着姐姐，再也不让你受半分委屈。”那时她还小，声音奶气，却说得无比认真。

是她第一次发怒，因为萱华偷偷溜出神殿被妖兽所伤，她罚她在殿外跪了整夜，自己却在窗后站到天明。后来萱华红着眼眶来抱她的腰，声音闷闷的：“姐姐别生气了，我错了。”她没回头，可指尖攥得发白。

心口的抽痛越来越烈，像有把钝刀在反复切割。世月猛地闭上眼，想将那些汹涌的画面挡回去，可它们却越发清晰，最后定格在那片焦黑的原野上。

萱华半跪在地，血浸透了衣袍，抓住她手腕的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姐姐，你得活着。”

“不……”世月无意识地低喃出声，指尖死死抠进金石的纹路里，指节泛白。她怎么会忘了？她怎么敢忘了？

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痛楚，那些被她用神明的职责层层包裹的思念，原来从未消失。它们只是在等一块金石，等一个瞬间，便要冲破所有枷锁，将她重新拖回那个失去一切的黄昏。

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世月猛地回神，才发现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卷宗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慌乱地抬手去擦，动作间带倒了案上的玉盏，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回荡，像极了那日屏障消散时的脆响。

属下吓得跪伏在地：“神尊恕罪！”

世月没有看他，只是缓缓握紧了那块金石。石面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滚烫。原来她不是忘了，只是不敢记起。记起了，便要承认自己亲手埋葬了唯一的牵挂；记起了，便要面对那场永远无法偿还的牺牲。

她是世界之神，拥有翻覆天地的力量，却连留住妹妹最后一缕魂魄都做不到。如今连遗忘这一点点可怜的自我安慰，都成了奢望。

金石在掌心渐渐变得温热，仿佛有萱华的气息顺着纹路渗进来，轻轻挠着她的心脏。世月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压抑了千年的呜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细微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让整座神殿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原来被遗忘的不是萱华，是她自己。是那个曾经会笑会痛，会因为妹妹一句撒娇而心软的世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