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最好的朋友……闹了点矛盾。”茶岫也没想到自己竟就这么顺着话头说下去了。
然而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没有那么容易合上了,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在有人表示愿意温柔容纳的情况下,想不顾一切的倾泻而出。
“我们认识了十余年,几乎在我有意识起,我的学习还是生活中,都有她的身影。我内向、懦弱,总是把每一段主动向我示好的友情都搞砸,只有她,永远愿意包容我的缺点,将我从泥泞中拉起……”或许是刚刚潦草喝下的酒精在脑中发酵,茶岫的眼眶随诉说越发通红。
“可是现在,又被我搞砸了……”沮丧的声音底底落下,尾音淹没在马路一旁的车流声里。
驰扬的共情能力天生独得一份,此刻看着茶岫,只觉得心也一揪一揪的,人一贯很难真的和别人感同身受,但他确实理解这种,与至亲至爱之人因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的感觉。
“我理解的,理解的。”驰扬安慰的拍了拍茶岫的肩膀。
“人生在世嘛,总免不了和这样那样的人进行相识、相知、相离的过程,有些相识是我所厌恶的,有些相离是我所痛苦的,但不论是否如愿,这些发生过的事情都无法改变了,哪怕再怎么沉溺于悲伤,也只是让事态愈发向自己所希望的方向背道而驰。”
“我们还能做的,就是抓住时机去拒绝所不喜的,去挽留所想要的,我一直觉得,遗憾比失败痛苦。”
弛扬看着茶岫呆呆看着自己的脸庞,挑了挑眉。
“我没有教育什么的意思哦,只是自己这些年的一些感悟。”他的神色逐渐认真下来,嘴角抿成一条线。
“希望你早日走过这条坎,不留遗憾。”不要像他一样。
茶岫低下头,没有什么外在的明显表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内心因这番话而掀起滔天巨浪。
在今天之前,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开解的话。
所有相识的人眼中,他是天才,是绘画界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然而天才注定是孤独而不合群的,他的不善言辞好像彻底诠释了他的孤僻,大家夸他,赞叹他,欣赏他,却也同时对他敬而远之,他的情感需求从不被人看到,他就合该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为艺术而献身是他唯一的宿命——可这不是他所想要的。
他渴望朋友,渴望那些再普通不过情感交互。
所以在失去唯一的朋友后,他感觉自己脆弱的情感维系好像和这个世界断了个干净,惶恐不安的感觉让他无法沉下心去作画——哪怕画画是他最爱的事。
于是他来到这里。
他隐隐有些明白了自己痛苦的来源是什么,或许自己不该那么被动的等待,就像画布角落的一颗渴望红色的绿草,或许它的本体无法像它所向往的那般鲜艳,但它可以选择在夕阳里昂起头,将叶片伸向天空,画布外的画家自然会愿意给他的身上藏入一片来自夕阳的红晕。
茶岫抬起头,定定看向驰扬。
“为什么,说这么多,为什么,关心我?”他的语气认真,弛扬却听懂了他的疑惑。
他大笑出声,差点岔气。
“哈哈哈哈这能有什么,因为我们有缘。”他做作的向茶岫抛了个眉眼,用以活跃气氛。他能看出来,茶岫已经走出了先前的那股沮丧,所以精神也放松下来。
茶岫没有看懂他眼角抽筋的用意为何,轻轻的呼了口气。
“谢谢你的开解。”对我很有帮助。他一鼓作气接着说,“我叫茶岫,可以和你做个朋友吗?”
他伸出手。
他第一次主动对别人示好,无论如何,他想要突破从前的自己,如弛扬口中一般不留遗憾的追求自己所想要的。
弛扬的表现让茶岫提起来的心落到实地。
“我叫驰扬。现在可算是真正结识啦,我的朋友。”
他爽朗笑着,也同样伸出手,重重回握。
茶岫的嘴角轻弯,浅色的瞳孔柔柔印出酒馆里细碎的灯光。
走出酒馆时,茶岫感觉好像一身的重负都被卸下了,身上轻快如一只急切归家的乳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