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一个属于中国人的神奇时刻,它像一块魔法橡皮,轻轻一擦,便能抹去日常的疲惫和忧虑。
春节使我们有机会回到一个许久不见的场景:家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弥漫着熟悉的气息,乡音、家常菜、旧照片、童年的玩具、曾经的课本,组成了我们怀旧的载体。
对每一个在外游历的打工人而言,家,是藏匿着世间温柔的地方,而返乡恰似一种落叶归根式的精神寄托,它的终点象征着大团圆,为什么很多归家的游子眼中常含泪水,因为他们对家乡的寸土都爱得深沉。
我对家乡同样热爱到深沉,只是说来很讽刺,我人生中第一次返乡经历留下更多的却是怪诞惊悚的记忆。
2006年,十九岁。与城里的女孩子不同,那时我的世界里没有下午茶、看电影、上网这些多元化娱乐消遣。
我来自农村,穷乡僻野之地,自高中毕业后便一直留在家里帮忙干农活,我厌倦了面朝黄土的日子,于是我走了,与三个年龄相仿的姑娘去了临县一家制衣工厂打工。
第一次踏入社会大染缸,个中滋味被无数酸甜苦辣填充,并不比务农舒服多少,而且每天在车间里的劳作是不断重复又枯燥的,趣味性还真不如以前在家干活时多。
但现在回思起来却顿感意义深远,那是四个农村姑娘第一次开眼看世界,尽管她们看到的世界仅仅只是个小县城那么大。
与我一起在制衣厂里打工的是阿花、欢欢和若男。阿花和欢欢与我同村,若男是隔壁村的,两个村很近,我们四人从小就认识,小学初中高中都在一个学校。
在厂里打工时我们四人也是抱团取暖,彼此关心照顾,这可能也是我怀念那段经历的原因吧,身边有朋友,再疲惫也会充满温馨,这种感觉在我之后的工作生涯里再也体会不到了。
在服装厂的工作虽然枯燥乏味,可也有两个优点,一是厂里管吃管住,房租之类的开销都可以省下来。
二是过年放假非常早,并且年假时间很长,大寒的第二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二,那天上午我们就放假了,过了正月十五才回去上工,接近20天的假期。
我们四人当天下午在县城买了好多东西,全是准备带回家的年货礼物,这是我们四人来到县城后第一次感受到惬意与自由,最后每个人都大包小包的收获颇丰。
从县城回村里很是蜿蜒曲折,要先坐汽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坐几站车到乡里,下车后到我们岗上还要走将近一个小时,村子实在太偏僻了,当时交通也不像现在这样方便,回家的路,那么近又那么远。
舟车劳顿许久,傍晚五点多时,我们总算回到了乡里,距离大团圆只剩下一个小时的步行路程。重归故里,大家都很兴奋,感觉周围空气都飘散着亲切的味道。
我们休息了十几分钟后便决定继续赶路,从这里到岗上其实是有两条路的,走小路会更近一些,但是小路几乎没有任何光亮,都是黑灯瞎火的环境,走大路虽然要走一个小时,但是路面更宽阔,而且每隔一段距离会有几盏老旧昏黄的路灯,不至于让道路完全陷入黑暗中,我们毫不犹豫的选择走大路。
静谧的乡村,空旷深邃的原野,四个结伴而行的姑娘,时急时缓的脚步声夹杂着数不尽的欢歌笑语。幸福可以跨越阶级,富家小姐有自己的快乐,乡下女孩同样有专属的确幸。
一路上走走停停,奔波了好久才来到我们乡中学,经过这里,就意味着离家只有一半的路程了,我们四人触景生情想起上学时的有趣经历,互相开玩笑说大家学生时代的糗事。
这样一番闹腾也为四周的寂静带来了些许烟火气息,岗上的年轻人外出务工的极多,但当时距离过年还有段日子,多数人都还没回来,我们四个算是最早返乡的。
经过乡中学时我们又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继续赶路,走了没多久我感觉鞋子好不舒服,鞋带似乎也有点松了,于是停在原地蹲下来整理鞋子,她们三人继续前行。我依然记得停下之前我们四人的位置,从左到右依次是阿花、若男、我、欢欢。
整理鞋子时我偶然抬头往前看了一眼,发现前面居然还是四个人,当时我甚至有点小期待,说不定是哪个相识的村里人,正好一起赶路更热闹些。
我继续低下头整理鞋子,弄好之后便追上她们,这时前面的人数又变成了三个。
我好奇的问了一句:“刚才那个人是谁呢?也是回家的吧?
“刚才吗?刚才不就咱四个嘛,哪有别人。”,欢欢答复道。
她说完后,我的第一反应是精神有点紧张,于是把刚才蹲下整理鞋子的事告诉了她们,我刚讲完,她们三人的情绪也同样紧绷住了,很快,慌张与不安转变为略带恐怖的气氛。
我冷静了一下,让她们三人仔细回忆回忆刚才的全部过程,大家来一次案件重演。
这里的前后时间其实并不长,只有一分多钟而已,等她们重演完毕,大致的脉络也清晰了,按照若男和欢欢的回忆,先前我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另一个“我”依然和她们结伴赶路,又说又笑的,并且“我”还讲起了阿花上学时裤子破了的尴尬糗事。
事情彻底清楚了,我们四人的惊悚感也完全涌上来了,尤其是若男和欢欢,她们二人吓得直打哆嗦,我自己同样也是胆颤心惊的,四个姑娘瞬间成了惊弓之鸟,周围哪怕一点点声响都足以戳乱我们敏感的神经。
就这样彼此抓得紧紧的战栗了挺长时间,我的心绪恢复了一点,安慰大家可能是自己刚才眼花看错了,马上就到家了,咱们应该想点开心的事。
其实我很清楚这无非是找个台阶下罢了,先前的所见绝不是看花眼那么简单,她们似乎也明白我的用意,彼此心照不宣。
剩余的路途中,我们四人像是被吓破胆一样,连大声说笑的勇气都被封印殆尽,只能战战兢兢很小声的谈论先前的怪事,嘀咕了一路,谁也没解释出个道道来。
终于到了,我们经过一路颠簸来到了岗上的交岔路,若男与我们道别后回了自己村里,我和阿花欢欢回到我们村,然后各自各家。
家是可以治愈一切的港湾,先前的恐惧感也跟着消散了大半,妈妈看我没穿没烂的平安归来,开心到喜极而泣。
家里人知道我今天晚上到家,妈妈下午就准备了好多我爱吃的东西,看着那一桌子菜,我的泪水不自觉的夺眶而出,流过脸庞,最后像凋零的花朵般一滴滴落到地上。
奔波了一整天,早已饥肠辘辘,那晚我吃了很多,像是长这么大以来吃过最饱的一顿饭。
今天走了太多路,我吃过晚饭后便筋疲力竭,和父母交代了一下买的年货就回到了自己屋子休息。
已经九个多月没来这间小屋了,一切都好熟悉,而且很整洁,居然连灰尘都没有,可能是妈妈经常为我打扫吧,想起这些,心里又泛起阵阵涟漪。
回到自家床上躺下的那一刻,想到明天不必早起开工,我的幸福感再次升起,疲惫的一天彻底结束了,闭上眼后没多久便进入梦乡,期待久违的自然醒。
离奇的事再次发生,第二天当我醒来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头很重昏昏沉沉的,没有半点力气,但是既不咳嗽也不流鼻涕,像是发烧,又不像是发烧,父母以为我是前一天累着了,让我好好休息。
除了浑身无力和困意浓烈之外,那几天还伴随着腹泻不止的情况,后来严重到连东西都不敢吃了,妈妈给我找来好多药,吃了也没有任何好转,她还找来村里的老人们用土办法给我叫魂,总之是能用的方法都用上了,仍然毫无起色。
村里的老人还告诉了我一件更离奇的事,阿花和欢欢这几天和我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她们的父母同样是束手无策。
原本是令人心心念念的漫长假期,如今平添了厚厚的一层诡异色调,心情是很难短时间内调整回来的,放假前所有的展望俱成镜花水月,美好,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
我们决定提前一天回县城厂里,元宵节后第二天我们就动身返程,还特意早点出发,白天的时候那条路上的人相对多一些,会大幅度降低我们的悚惧。
这也是我们四人最后一次结伴同行,之后的岁月,在命运齿轮的转动下我们各奔东西,昔年的四姐妹没过几年便天各一方,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村子,离开了乡里。世界那么大,都想出去看看,看过了就不愿意再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几年后也搬到了哥哥姐姐工作的城市长住,偶尔才会回村里上坟祭祖。
我最后一次见到欢欢已经是距今四年前的事了,那时新冠疫情还没降临到人类世界。
虽然聚少离多,见了面却没有丝毫分生,依然像少女时代那样喜欢聊一些曾经的趣事,只是往日的笑靥如花都已随时光的流逝被风化成几分沧桑。
我和欢欢都很怀念年少时一起在县城打工的经历,提起那段往事,便有说不完的欢笑与感慨,就连第一次返乡时遇到的诡异事件,我们聊起来时也不再像当年那般悚惧,毕竟它也是我们美好记忆中的一段另类插曲。
人生也许本就如此,一路遇见,一路怀念,青丝如梦,化作白发,年华落幕,时光染寒,俱是岁月无尽的离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