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福伦和傅恒只晚了半个月出发,乾隆等不及太久,又怕夜长梦多,想尽快把这事儿落定。福伦和傅恒深知这事对乾隆的意义,自是马不停蹄的出发了。
福伦二人先去见了山东巡抚,而后到了济南,先是虚张声势的到趵突泉路江家巷那边找了一圈儿,又贴了好多张皇榜,公开寻找失散的娘娘。
福伦明知道夏雨荷根本不在这儿,这边儿只是一个“故居”而已,福伦准备过个两三天,就到千佛山下面的梨花镇那边去,没想到的是,一天之后,就有一对老夫妻揭下了皇榜,声称自己知道皇榜上寻找的人在哪儿。
福伦起初听到这个消息,惊出一身冷汗,之前不是说,这个娘娘跟所有亲戚都断了联系么,怎么还有人知道这件事,难道是冒认?福伦与傅恒交换了个眼神,准备先见见人再说。
来人正是紫薇的舅公舅婆,他们原本是最看不上夏雨荷未婚先孕,一直不愿跟她们来往,这几年还少不得在背后传闲话,他们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夏雨荷居然这样有福气,她那个女儿居然是龙种!不仅如此,皇上还如此大张旗鼓的贴皇榜,说什么来民间找娘娘!
他们不想的,可如果夏雨荷成了娘娘,那么自家也就成了皇亲国戚,就算夏雨荷不带着全家入京,好歹能捞点好处,将来自家儿子孙子也能有个好前程。
于是他们二人抱着这样的心态,一咬牙撕下了皇榜。
他们想的很好,可惜从未见过真正的世面,连普通的县衙都没去过,何曾见过真正的大官儿。于是等他们见到福伦和傅恒之后,被吓的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利落了。
“你们既然揭了皇榜,就应该知道娘娘在哪儿,赶快说出实情,否则就是欺君之罪,论罪当斩!”傅恒本就是个武将,带兵打仗这么多年,早就不会说软和话了。其实傅恒不知道,光靠他身上大将军的气势都能镇住场面,千军万马在跟前儿都面不改色的主儿,这两个人,跟蝼蚁属实没区别。
两个老的哪里见过这个场面,一下子就扑跪在地,吓得发抖,颤声说道:“是,我们的确知道,我们家有个姑娘叫夏雨荷....我是他舅舅,只是,只是她的事情,一直好神秘,没有成亲就有了孩子,生活不是很检点…”
“放肆!”不等舅公的话说完,福伦一拍桌子,直接把舅公吓得跪不住,跌坐在地上,“皇榜上写明了,夏雨荷是皇上失散多年的娘娘,你们好大的胆,敢传娘娘的闲话!”
舅婆也惊的一跳,可她是个精明的,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夏雨荷八成就是娘娘,不能让自家老头子惹了祸,就赶紧改口道:“你老糊涂了,什么没成亲就有了孩子,那不是拜过天地么!”
“哪里——”舅公不解的还想接口,舅婆赶紧用胳膊肘狠狠顶了舅公一下,舅公突然反应过来,也跟着改口道:“是是是,是拜过天地,是拜过天地,我,我老糊涂了——”
福伦对此嗤之以鼻,什么老糊涂,这年岁看着比自己也差不到哪儿去,饱经风霜看着有些老,估摸着也是正值壮年,傅恒冷哼一声,也不揭穿:“既如此,娘娘现在在哪儿?”
舅公舅婆这下更加确定,夏雨荷就是皇榜上说的娘娘没错了,这会儿他们倒是多了些底气,慢慢的挺直了腰板儿,舅婆回到:“她们原来住在趵突泉路,前年搬到了千佛山下的梨花镇去了,大人,我们给您带路!”
虽说舅公舅婆说的都是实情,但福伦岂会看不出这两人的真实目的呢。他不愿意看那副谄媚的嘴脸,不耐烦的摆摆手,叫人把他们先带下去,又吩咐明日动身去梨花镇。
此时夏家,紫薇哒哒哒跑到夏雨荷房里,喊了一声娘,之后坐到她身边,亲昵的挽着她的胳膊:“娘,外面都传的沸沸扬扬了,估计过两天,咱们又该动身了。”
“都是你皇阿玛想的周到。”夏雨荷摸了摸紫薇的头发,感概万千。她听说了外面贴皇榜的事儿,这几年她没少遭受那些人的白眼儿,所有人都说她不检点,如今皇榜上写了她夏雨荷的名字,说她是失散的娘娘,她感动的一塌糊涂,她想,她的宝历永远这样体贴,此番,是给了她所有的体面。
“不过紫薇啊,宫里可不比家里,咱们更要谨言慎行才是。”夏雨荷原本一心扑在紫薇身上,能跟乾隆重逢已是毕生不可得的福气,她不愿意争什么,入宫之后,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也就是了。她读了那么多书,自然明白后宫的明争暗斗,可夏雨荷不求什么,她只要跟在她的宝历身后,守着紫薇就够了。
紫薇明白夏雨荷的心思,有意无意的,她也把话题往令妃娘娘那儿引:“那是自然,我只想着让娘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做娘娘,至于入宫之后的事儿,不是说都听福大人和令妃娘娘的么。”
夏雨荷点点头,没反对。紫薇却深知,这样还不够,奈何令妃娘娘远在京城,一时半会儿也见不着,再加上永琪和晴儿,更别说还有太后...总归事儿得一件件的办,急不得。
“好啦娘,就别想那么多了,咱们现在已经如愿啦,您想呀,半年前,我们哪里敢想会有今天。”紫薇撒娇的摇了摇自家娘亲的手臂,想把这话茬岔过去,“现在咱们只要安心的等福大人来就是啦!”
不止福大人,还有尔康呢...紫薇闷闷地想,不知道这些日子,尔康有没有想过她。明知不能拿尔康跟自己比,更不能跟前世比。她怎么能指望一个十多岁的孩童懂什么叫相思呢!
咦,这样算来,自己岂不是比他大好多,都是孩子娘了——紫薇想起这个,顿时郁闷了。
第二日,福伦与傅恒带着舅公舅婆往梨花镇去,舅公舅婆只听说她们搬来了,这些年从没主动打听过——笑话,夏雨荷顶着未婚生女的名声儿,不踩一脚都是仁慈,谁会主动跟她走动。
可恨!可恨她的肚子竟然是皇上的,可恨皇上居然还想着她!
福伦没头苍蝇似的跟着转了半天,早就急了。就知道舅公舅婆不知道夏雨荷的底细,这会儿巴巴儿的贴上来,就是想得到些好处。殊不知舅公舅婆也急,他们敢欺负夏雨荷,可给他们十个百个胆子,也不敢蒙骗这两位大官儿。
“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这样带着我们乱转。要是一家一家问,我们要你们带路做什么!”傅恒从来都杀伐决断,战场上眨眼的功夫就能决定胜负,这么转了一上午还没有收获,对傅恒来说,简直是浪费时间!
“知道知道,这不是这几年没联系了,都忘了——自然,自然知道的。”舅公抬手擦擦脑门儿上的汗,小心翼翼的赔笑脸。
舅婆眼珠子一转,假装肚子疼说要出恭,福伦懒得搭理她,舅婆如获大赦的拐到另一条胡同里,抓着人就问:“你们知不知道夏雨荷?她带着个女儿,不爱出门,不过母女都漂亮,很显眼的!”
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舅婆问了第四个人的时候,还真知道,给她指了条路,舅婆千恩万谢的,又麻溜的回到福伦这边,风风火火的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夏家就在拐过弯儿去的那条胡同里,右手边第五家就是,你瞧我们这记性。”
福伦与傅恒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出这点小手段,不过当下找到娘娘和格格才是重中之重,这等蚁民,还不够资格让他们动手。
福伦冷哼一声,舅婆赶紧往前面带路,按照那路人说的,当真看到了夏宅的匾额。
要是舅公自己过来,肯定冲上前一脚把门踹开了,但现在当着两位大官,夏雨荷又有可能是娘娘,他就不敢造次,规规矩矩退到一边儿,福伦派手下上前叩了叩门,不多时,一个穿着绿褂子的半大丫头出来把门打开,探出一个脑袋:“你们找谁啊?”
手下知道夏雨荷身份不凡,不敢得罪,恭恭敬敬的道:“我们主子要见你们家主人。”
开门的丫鬟正是金锁,她这几天在紫薇的引导下,一直都在看书,也听了许多紫薇讲的故事,此刻她正是长心眼儿的时候,半掩着门往外看,终于她看到了认识的人,可惜这个人来还不如不来。
若换做往常,金锁肯定脾气上头,要把这个欺负自家太太和小姐的人打出去。然而今日,她却平静的让舅公害怕,她笑着问道:“舅爷爷,您怎么来了?”
那笑,也让舅公发毛,他额头上刚被吓出的大滴汗珠还来不及擦拭,这会儿颇有些尴尬:“陪这些大人来的,你开门让雨荷和紫薇出来再说。”
金锁一听,舅公今日毕恭毕敬,甚至有些诚惶诚恐。至于大人,难道是京城的大人?金锁一惊,又问:“是哪里的大人,济南府的吗?”
舅公已经急了,他生怕金锁这丫头问来问去的把这两尊大佛问烦了,想跳脚又不得不忍着,顶着山雨欲来的脸,语气不善:“京城来的!你知道个屁!赶紧开门。”
这下子,金锁确定了,忙不迭地打开了门,恭恭敬敬的将人引进正厅,在屋里的紫薇一直竖着耳朵听,她扬起嘴角,在心里表扬了下金锁,而后也赶紧跑出去,正好跟福伦撞个正着,紫薇没有一丝犹豫,喊着福大人,扑上去就跪:“福大人,紫薇给福大人请安。”
这么多人看着,在福家的日子再是亲近,此刻福伦也不敢受格格的礼,他用双臂托起紫薇,全然是长辈看小辈的慈爱:“紫薇格格快起,臣等奉皇上旨意,迎娘娘与格格回京。”
紫薇顺着福伦的力道站了起来,把人迎进正房。夏雨荷一见,也忙不迭地赶过来跟福伦行了个礼,而后赶紧忙活着奉茶。
“娘娘,您别忙了。臣等不敢。”
“福大人,可不敢这么说,没有您,何来今日的娘娘。”对于夏雨荷来说,她可以欣然接受宝历给予的任何恩赐与头衔,唯有对着福大人和福家,她永远感恩,永远恭敬,“今日的娘娘也是昔日的夏雨荷,为福家为福大人,做什么都应该。”
福伦尴尬的看了一眼傅恒,见他在一旁喝茶,便不再多言,寒暄几句也罢了。 舅公一看这场景,心道福伦和傅恒这两尊大佛都对夏雨荷毕恭毕敬,她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自己这一赌,还真赌对了!
于是舅公厚着脸皮挤过去,舅婆也亲热的拉着紫薇:“这是紫薇吧,都长这么大啦,还记得我么,我是舅婆。”
紫薇看见这两个人就气不打一处来,前世就是他们被皇后买通,不顾亲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睁着眼说瞎话,害得本就怀疑自己的老佛爷更看不上自己,一向疼爱相信自己的皇阿玛也大发雷霆,甚至迁怒到自己的娘亲。就是他们,害得自己百口莫辩,害得娘亲被皇阿玛误解冤枉,死后还要被人唾骂。
紫薇此刻,恨不得上前,将这两人生吞活剥了!
然而不行,还不到时候,前世他们的证词就成了杀死自己的刀刃,今生如果不能让他们消失,那就要让他们闭嘴。紫薇想着,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把恨意咽下,再睁开时,已是一派天真:“当然认识啦,舅公舅婆,是你们带福大人找到我们的吗?你们真好啊。等我和我娘见到皇阿玛之后,一定好好表扬你们!”
紫薇庆幸自己只是一个孩童,童言童语当不得真,给他们一个甜枣吃吃又不会掉自己一块肉。显然,舅公舅婆不那么想,尤其是舅婆,得寸进尺的拉着紫薇就不放了:“可不是么,我们从趵突泉路来的,就为了找你们。”
夏雨荷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的舅舅舅母邀功的模样,又看了看福伦,霎时间觉得丢脸。可无论如何也是亲戚,他们能带路,福大人才这么快的找到这儿,夏雨荷性子软,本就不是铁石心肠,这会儿便有些松动,刚想说什么,福伦飞快的打断道:“娘娘,皇上日盼夜盼,就盼着您早点带着格格回宫,您看咱们何时动身啊?”
“越快越好!我好想快点见到福晋和尔康尔泰,还有皇阿玛!”
“一切,尽听福大人安排。”夏雨荷随着附和,把福伦抬到最前面。
福伦看到夏雨荷恭敬如初,便已经觉得欣慰,再听紫薇将福晋和尔康尔泰排在皇上之前,一时更是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也跟着称不敢,又说越快越好。
傅恒便准备下去安排回京事宜,鄂敏那两个心腹自然也得带走,还有一路上的安全都要提前做好部署。 舅公舅婆一见这结果,立马不干了。他们跑前跑后的,一点儿好处都没捞到呢,这夏雨荷就要进宫了?一进了宫,谁还记得穷亲戚呀,巴不得撇清关系呢。
舅婆一着急,握着紫薇肩膀的手有些重,紫薇早就不是前世任人宰割不敢吭声的软柿子了,抓住机会大呼小叫的喊痛:“哎呦!舅婆你掐我干嘛呀!我都说了等见到皇阿玛就求他的恩典给你们赏赐,你们着急也别掐我啊!”
紫薇说者无心,福伦和傅恒瞬间变了脸色,连夏雨荷脸色也不好看了,舅婆吓了一跳,松开手怔怔的道:“我没有——”
夏雨荷才不会听,她一把从舅婆手里抢回女儿,仔细检查紫薇有没有伤到,而后又看向福伦:“福大人,我知道舅舅舅母带路有功,我这里有些积蓄,还有这房子,我们走了之后都留给他们,就算作答谢吧。”
紫薇一喊疼,福伦正心疼呢,他对这对把尖酸刻薄写在脑门儿上的夫妻没有丝毫的好感,如今的当着这么多人面儿就敢使坏,背地里不定怎么欺负人呢。福伦想动用关系好好把这俩人教训一顿,不过夏雨荷都开了口,福伦也不好驳了去。
福伦纠结了一番,对着夏雨荷拱手道:“臣谨遵娘娘吩咐,舅爷是有功之臣,臣先替皇上做主,赏舅爷一套三进三出的宅院以作嘉奖。”
舅公舅婆本以为没指望了,一听夏雨荷的话,觉得也够了。哪知福伦大手一挥直接给了宅院,三进三出,她们做梦都不敢想。
舅公舅婆被兜头而来的破天的富贵砸晕了,反应过来之后,扑通跪下朝着夏雨荷和福伦就磕头:“谢谢娘娘,谢谢大人赏赐,谢谢格格,谢谢皇上...”
紫薇在旁边冷眼旁观,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舅公舅婆有了银子,将来就不会轻易被人卖通来陷害自己和娘亲了。不过也说不定,这样贪心的人,怎么会嫌钱多。
紫薇想,还是从根源入手,只要老佛爷相信自己和娘,不派人去查,应该就没事了吧... 舅公舅婆得了比预期更多的好处,遂不再停留,生怕晚一步了这宅院就被收回了,夫妻俩互相搀扶着,连滚带爬就出了夏家。夏雨荷被闹的满脸通红,福伦体贴的提出去安排行程,给了夏雨荷和紫薇缓冲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