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等会儿福大人来了,我先过去,总归他应该不会跟我这个小丫头过不去,我先拦住他,等他下了轿,您在过来说是福大少爷引荐的,这样可能比较可信!”
情势逼人,紫薇只得把所有的风花雪月暂时搁置在脑后,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取得福大人的信任,毕竟她们母女这样冒冒失失的找上门来,任谁都会怀疑她们的真实目的,等再说完那么复杂的故事,可信度就更低了。
“傻孩子,那怎么行!要去也是娘去,你在旁边等着,万一福大人大发雷霆,你也好抓住机会逃跑。”夏雨荷是个没有什么主意的传统女人,更是一个柔弱到极致,甚至有点懦弱了的人。她心里想的唯有那个负心人和眼前的女儿,这么一个堪称生死攸关的大事,她就算是再怎么也不能让女儿冒险——女子本弱,也母则刚,就是这个道理了。
紫薇深知娘亲的心思,此刻也不再争辩什么,她乖乖站到娘亲身边,牵住了夏雨荷的手,母女二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夏雨荷一手牵住紫薇,一手握紧了怀里的信物,成败,在此一举。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见到两个轿夫抬着一顶小轿朝福家走来,紫薇看到这儿,心下明白这定是福大人的轿子。阿玛从来就不是张扬的个性,自家出行历来从简低调,就不像那个梁贪官,衙役前呼后拥举着什么“肃静”“回避”,敲锣打鼓的招摇过市,想到自己前世拦轿的经历,紫薇握着夏雨荷的手紧了又紧,而后趁着小厮压轿的一瞬间,蹭的蹿了出去,夏雨荷一把没抓住,急喊着紫薇也冲上前去。
“什么人,放肆!”不出所料的,耳边传来小厮的呵斥。这厢福伦才弯下身准备下轿,先听见小厮的声儿,一抬头见到一对母女双双跪在了轿子前,饶是福伦经历了不少风浪,也让这场景惊了一下,再看这母女柔柔弱弱的模样,穿衣打扮更不像是大户人家,福伦心下猜了几分:“不得无礼,你先退下。”
福伦挥手打发了小厮,慢悠悠的走到母女二人面前,紫薇顾念礼数,一直低着头,但她听到福伦第一句是斥责小厮无理,而非纵然家丁开口赶人,就知道福伦的脾性和前世她所看到了解的一般无二,正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夏雨荷已经抢先一步,她将手上的包袱高举过头顶,磕下头去:“小妇人携女上京,有重要的事要禀告,劳烦大人给小妇人一点时间,让小妇人陈情——”
紫薇不等福伦开口,急急磕头认罪道:“请大人恕罪,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们母女二人也不会贸然拦轿,实在求助无门,才会如此冒犯,请大人抽出一点时间,哪怕先看看我娘手里的东西,求大人为百姓做主。”
福伦冷眼看着这对母女一唱一和,思索着她们话中的真实性到底有几分,照理说,有了冤情应当上衙门,大理寺、顺天府、太常寺...
随便一说就能列出一大串儿,就算是想越级鸣冤,也不可能跨越这么多官员,直接找到自己头上,还不偏不倚找上门来,蹊跷,太蹊跷了。
紫薇见福伦半天不言语,心下直呼不好,赶紧又是一个头磕下去:“大人!听了我们的故事,您一定不会后悔的…请您给我们一点点时间,只要一点点就好…哪怕...哪怕您把我们母女二人关进大牢里,您让我们隔着监牢跟您陈情也好,求您,求求您了...”
福伦被紫薇说的一脸的疑惑, 一会儿是让自己看什么信物, 一会儿又是说什么故事, 如果真的有什么冤情, 这还真是天大的事儿。可是如果要是没有, 那这母女二人, 真是处心积虑了。
但福伦自认为官清廉,这么多年没有做过任何半夜鬼敲门的亏心事,在朝堂上也更是鲜有政敌,怎有人费了这么大的心思要对付自己和福家——再不济,难道是令妃?
“大牢就不必了,你们先起来,进府里慢慢说吧。”纵然是千头万绪, 一丝一缕都是疑问,福伦亦是松了口。哪怕是个陷阱,也得先弄弄清楚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否则这么耗下去不是个事儿, 万一中的万一, 是这个母女二人真的有冤情,那么自己身为大学士,绝不能坐视不理。
夏雨荷没想到,这位福学士这么容易就松了口,且不管他信不信这个故事,也不管他能不能帮的上忙,只要能让自己有机会开口,就是天大的运气。夏雨荷欣喜不已,带着紫薇磕头道谢,跟着福伦进了府邸。
福伦才一进门,就瞥见门后藏着的尔康,只是碍于外人在场,福伦只是瞪了他一眼,便当作没看见一样,若无其事的带着夏雨荷母女进了门房的一间小屋,并吩咐家丁守住门口,并不许任何人进来。
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福伦在主位上坐定,抬手示意道:“现在可以说了,不必像方才一样下跪了,站着就好。”
福伦的风度,紫薇前世早已见过千遍万遍,但如今见到了阿玛年轻时的风采,亦不觉在心里感叹,福家永远是这样温馨的所在,即使对着陌生人,也愿意给予一份善意。
紫薇来不及感慨太多,便见夏雨荷朝着福伦福身行礼,而后缓缓道:“启禀大人,小妇人夏雨荷,这是我女儿紫薇,我们住在济南大明湖畔。辛酉年间,皇上微服下江南,因为避雨住进了我家,是我爹招待了皇上和他的随从。”
夏雨荷说得婉转,却早就泪流满面。私心里,她不愿意将自己与皇上的那一段往事和感情过多的摊开在别人面前,这就犹如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光衣服一般的难堪。
福伦见夏雨荷明明伤心难过,却仍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心下欣赏。可惜现实面前,福伦不敢轻易做出决定。
而夏雨荷亦不得不擦去眼泪,平复心绪。她隐去过往,奉上了包袱,继续道:“这包袱里有两件信物,一件是皇上亲自题诗画画的折扇,一件是皇上亲笔所绘的烟雨图。小妇人带着这两样东西和女儿来北京面见皇上,是想——”
“你不必说了。”福伦看出了夏雨荷难以启齿的后半句,体贴的接口说下去,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奇女子会让自己碰上。
那个看着不起眼,实则一派大义凌然,要进监牢也不怕、扑出来拦轿的毛丫头,竟是皇上流落民间的明珠?
此时,福伦纵然有一千个心眼子,也搞不懂。但他明白,他必须保持冷静,当下最好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要相信。
福伦仔细查看夏雨荷所谓的信物,毕竟皇上的笔迹自己最熟悉不过,这两样东西,的确看不出破绽,若要硬说是伪造的,那也不是没有可能。福伦不是不明白,最好的方法就是让皇上自己来辨别真假。
但他不能不想到万一,随随便便一个人没有经过调查就凭借着一个折扇一幅画卷就能见到皇上,那往后什么阿猫阿狗都会纷至沓来,折扇画卷、玉佩坠子之类的玩意儿都会层出不穷。
“既如此,不管以前你们住哪儿,我都会派人去解决。现在开始,就请你们暂时留在府里,若事情为真,我定会让你们见到皇上。”福伦缓缓将折扇和画卷收好,交还给夏雨荷。眼下别无他法,只得暂时将人留下,万一万一,万中还有一。
夏雨荷听闻此言,对福伦感激涕零,她对着福伦当即拜倒:“多谢福大人,谢谢您肯信任我们,肯带我们回来,谢谢您愿意听我们这么长的故事。今后,小妇人都听福大人安排。”
夏雨荷说完故事之后,福伦哪里还敢让她拜自己,三步两步从主位起身,亲自将人扶起,客套话也说的溜儿:“不敢当,此事当真,他日皇上接您进宫,福伦哪里还能受您这么大的礼。”
紫薇全程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她在一旁默默的观察着,心底对这个阿玛的崇拜又多添了不知几倍。她还曾记得尔康提起阿玛,从来都是一脸骄傲的模样,称赞阿玛不愧为大学士。如今,紫薇体会更深了。
福伦安顿好母女,要离开的时候,紫薇突然开口叫住人:“福大人请留步——”
望着福伦一脸的困惑,紫薇主动招认:“福大人,今日是我跟娘运气好,偶遇了两位少爷,是我开口问大少爷、求大少爷的。您要责怪,就怪我冒失无礼。大少爷是善心、是施恩。”
其实,跟着福伦进门的时候,紫薇就已经注意到了门后的尔康。或者说,她什么都可以看不到,但她绝对不会看不到尔康。就好像前世,所有人都说尔康死了,她依旧可以与他的灵魂对话、拥吻。
听来荒诞,然情之所致,的确可以穿越时空。
她没有忽略福伦的眼光,更加害怕尔康会受到责难,让她怎么忍心。 福伦听了紫薇带着童音的稚语,句句开脱又句句在理。紫薇的细致入微,又一次让福伦另眼相看。他摇摇手,示意紫薇不必请罪,留下一句好好休息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