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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庆:执剑情长

秦月姝躺在床榻上,却是辗转难眠。

素莲在屏风外值夜,听见里头翻身的动静,轻声问了一句:“姑娘可是睡不着?要不要奴婢点一柱安神香?”

“不必了,”秦月姝的声音从帐中传来,略微有些闷,“你且歇着吧。”

素莲便不再言语。秦月姝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顶绣纹,脑海里翻来覆去,皆是今夜灯市上的那一幕。二殿下李承泽的那双眼睛,笑意盈盈之下藏着的东西,让她到现在想来,仍觉得后背微微发凉。那不是寻常纨绔子弟惊艳于美色的目光,而是猎人发现猎物时,那种笃定而兴味盎然的审视。

她无声地攥紧了被角。秦家已然没落,以前父亲在朝中却也颇有清名。可这等清名,在皇子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倘若李承泽当真起了什么心思,以他那性子,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思绪翻涌间,更漏声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极度疲惫中浅浅睡去。

同一片夜色下,秦怀玉同样没有睡。

他回到自己院中,屏退小厮,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灯烛燃了一截又一截,他干脆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姐姐在马车上那副卸下防备后的疲惫模样,反复浮现在他眼前。

秦怀玉虽年少,却并非全然不通世故。父亲常年在外任上,长姐如母,家中大小事务多是姐姐一力操持。外人只道秦家大小姐温婉贤淑,却不知她骨子里的那份刚强与担当。今日灯市上,姐姐分明已察觉到了什么,却为免他担忧,硬是撑着那份从容,陪他逛完了全程。

想到这里,秦怀玉停下脚步,缓缓攥紧了拳头。不论对方是谁,哪怕是皇子龙孙,若敢对姐姐不轨,他秦怀玉豁出这条命去,也绝不答应。

少年的眼中燃着两簇火焰,在寂静的深夜书房里,显得格外明亮。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御书房的一番密谈却已在天未亮时便有了后续。

庆帝的旨意传达得极快。天光刚大亮,中书省便接到了草拟诏书的密令——以北齐暗探潜入京都、刺杀朝廷重臣之子为由,对北齐宣战。与此同时,鉴查院八处密探倾巢而出,开始了对京中北齐暗桩的雷霆扫荡。

速度之快,手段之厉,令朝野震动。

林若甫一夜未眠,次日上朝时,面色灰败,眼下青黑一片,仿佛苍老了十岁。朝堂之上,庆帝当众抚慰林相,言辞恳切,痛斥北齐卑劣行径,发誓要为大庆重臣讨回公道。满朝文武纷纷出言附和,义愤填膺,请战的声浪此起彼伏。林若甫站在百官之首,垂着眼,听着耳边慷慨激昂的声音,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荒芜。

他跪拜谢恩,姿态恭谨到无可挑剔,将丧子之痛与忠君之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庆帝龙颜大悦,当朝赐下诸多抚恤,恩宠之盛,令人侧目。

然而退朝之后,林若甫独自坐在轿中回府,却觉五内俱焚。他清楚地记得,林珙死前数日,曾无意中提及,似乎与二殿下那边的人有过些往来。当时他不以为意,如今想来,却如一根尖刺,深深扎在心头。可陛下昨夜已将定论砸死——北齐暗探所为,此事再无翻案的余地。

他林若甫若是再多问半句,便是质疑圣断,便是图谋不轨。

这位宦海沉浮数十年的宰相,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无力。他闭上眼,任凭官轿摇摇晃晃,将他带向那座少了儿子气息的府邸。

而鉴查院深处,陈萍萍正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下属呈报各处扫荡北齐暗桩的进展。一切都进行得异常顺利,仿佛北齐暗探的据点早已被洞悉得一清二楚,只等着今日收网。

“北齐安插在京中的眼线,经此一役,折损八成以上。”下属躬身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

陈萍萍却只是微微颔首,待那人退下后,才轻轻转动轮椅,面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他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太干净了。

这一切都太干净、太利落了,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偏偏又处处透着诡异。林珙一死,陛下便立刻盖棺定论,紧接着便是开战、扫荡暗桩,动作之快,仿佛早就蓄势待发,只差一个由头。

而这个由头,恰好是林相的儿子。

陈萍萍垂下眼帘,嘴角微不可察地牵了牵,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他当然知道真相绝非“北齐暗探”四字可以搪塞,但在陛下抛出这个结论的那一刻,真相是什么,便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需要这个真相。

轮椅轻轻转动,他重新回到案前,拿起一份关于北齐边境军力部署的密报,细细看了起来。属于他的那部分戏,他自会分毫不差地演下去。

与此同时,秦府之中倒是一如既往的宁静。

秦月姝用过早膳后,便坐在窗下绣一扇屏风。日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昨夜的惊扰似乎已从她面上寻不出痕迹。素莲在一旁伺候着针线,时不时递过一绺丝线,间或说几句家常闲话。

“姑娘,听说昨夜宫里连夜召了林相和陈院长入宫,今儿一早,满京都都在说北齐暗探害了林公子的事,陛下已经下旨要打仗了。”素莲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市井听来的神秘。

秦月姝手中的绣花针微微一顿,随即又稳稳地刺入绢面。她头也不抬,只淡淡道:“朝堂大事,不是我们该多议论的。”

素莲不敢再多说。

秦月姝面上平静,心中却不由得想起昨夜灯市上,那二殿下李承泽看向自己时,那令人不适的眼神。林家的事固然令人唏嘘,可她此刻更忧心的,是自家这片小小的天地,是否也会被卷入什么不可测的风波之中。

她的目光落在屏风上绣了一半的并蒂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