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山千峰叠暗,万古水雾终年不散。
越往深潭行进,周遭水汽越是刺骨阴寒。山间无风,水气沉凝如铁,压得人呼吸滞涩。整片山脉都萦绕着一股沉眠万年的荒古妖威,不凶不暴,却自带俯瞰苍生的漠然压迫。
这是属于上古水系至尊的余势。
傅砚辞与宣玉一路疾行,心境各异。
傅砚辞眉宇始终覆着一层郁色。一边是傅晨曦五日绝境,生死悬丝;一边是无支祁。
神女峰一战,三人趁其元神不稳、封印受限,硬生生从他手中夺走玉玺残片,结下实打实的私怨。无支祁天性桀骜自负,纵横洪荒无人可压,偏偏被三个晚辈夺宝折辱,这口气绝不可能轻易咽下。
宣玉步履平稳,神色清冷无波。他所想从不是恩怨情仇,唯有利弊得失。
水系大阵,天下万法大多可绕、可破、可克,唯独无根无源的妖界死水阵法最难拆解。那鱼、虾、水蟒三妖深耕水域道行,借妖界浊气结阵,寻常符箓五行术法尽数被水汽消解。
普天之下,唯有被大禹镇压、统御过万水的无支祁,能从水系本源上将其击溃。
二人行至巫山最深处。
一汪幽潭横亘山谷,潭水漆黑如墨,死寂无波,不起半分涟漪。潭口终年被厚雾封锁,雾底隐有淡淡铁腥之气,那是万古封印残留在血肉与铁链上的冷味。
未至潭边,一道苍老、沙哑、带着无尽嘲弄的水声,已自渊底漫出,笼罩四野。
“倒是稀奇。”
“夺玉的小辈,今日竟敢主动踏足我的地界。”
水面轻轻一震,漩涡自潭心缓缓绽开。
青皮蓝毛的猿身轮廓破水而出,无支祁踏在陵鱼宽大脊背之上,立于半空。他身形不算魁梧,眉眼狭长冷戾,周身水汽淡淡萦绕,四肢隐有老旧铁痕,是当年大禹封印留下的永久伤疤。
他修为被锁十之其九,可举手投足间,依旧存着上古水君睥睨万族的气度。
陵鱼双翼轻垂,潭风骤冷。
无支祁目光先落傅砚辞身上,再扫宣玉,笑意凉薄刺骨:“怎么。巫山夺玉不够,今日是来自投罗网?”
傅砚辞压下心底忌惮,敛去所有情绪,躬身一礼,姿态隐忍端正。
“前辈误会。”
“今日登门,非为寻衅,是为求助。”
他不遮掩,不迂回,坦然认罪。
“先前神女峰,我等年少冒进,夺前辈手边玉玺残片,是我等无礼,旧怨在前,无可辩驳。”
坦诚二字,反倒让无支祁微微一顿。
他本以为二人会推诿、会狡辩、会畏惧退缩,未曾想对方直接认下旧账。
宣玉顺势开口,语调冷静条理,字字落地分明:
“妖界三头水系大妖,水蟒、灵鱼、巨虾,结三水困杀大阵,擒走傅晨曦。”
“对方依托妖界浊水结阵,水系道法刁钻,我们修为浅薄,无力破阵。”
“距对方押送人入妖帝洞府、受刑审问,仅剩四日。”
无支祁静静听着,脸上嘲弄笑意一点点褪去,眼底只剩寒凉。
他太懂水系阵法,太懂这类傍水为生的妖族路数。
乱世小妖,借水逞凶,依阵欺人,拙劣却难缠。
他轻声嗤笑,笑声里尽是万古不平:
“大禹以定海神针镇我东海疆域,断我水域权柄。”
“再挑唆应龙率众围剿,耗尽我本源灵力。”
“事后冤杀无辜河伯,将天下水患尽数栽我头上,落得千古骂名。”
“最后亲手锁我于这巫山幽潭,铁穿四肢,铃分修为,困我万年不见天日。”
“人族代代享太平,我岁岁受禁锢。”
他抬眼,目光冷盯着二人:
“你们人族欠我的,世代不清。如今人族后辈遇险,凭什么来求我出手?”
傅砚辞喉间发紧,无从辩驳。
旧因在前,冤屈在前,私怨在前。
于情于理,无支祁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都是理所当然。
可他想起傅晨曦被困水牢、想起妖兵口中的日夜刑审、想起短短四日绝境,只能压下所有尊严,低声再求:
“前辈恩怨,是上古旧债,我等无力清算。”
“但傅晨曦无辜,三水妖众倚强凌弱,辱水道正统,绝非正道。”
“前辈执掌万水本源,岂容小辈妖水猖獗?”
这句话,恰好戳中无支祁底线。
他可以恨人族,可以记私仇,可天下水系道统,是他洪荒一生的骄傲。
区区妖界杂水、旁门妖阵,辱尽水系尊严。
无支祁沉默良久,潭底阴风瑟瑟,黑水翻涌不休。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冷如渊:
“我可以教你们破阵之法。”
“记住。”
“我出手,不为救人,不为恕罪。”
“只为肃清天下秽水,镇住这群不入流的水系杂妖。”
“你们二人,欠我一次人情,也欠我一次旧账清算。来日,我必讨还。”
宣玉神色不改,郑重颔首:“我等记下。”
傅砚辞心头沉重,却亦应声:“任凭前辈来日决断。”
无支祁抬掌,指尖凝出一缕纯粹至极的碧蓝水光,悬浮于二人身前。
水光之中,三水大阵脉络、阵眼死角、水系流转破绽,一览无余。
“三水阵,分浊水、死水、困水三层。”
“妖蟒主浊、灵鱼主困、巨虾主杀。”
“寻常外力强攻,只会越打越凝。”
他语速平缓,字字皆是上古水系真意:
“破阵核心,逆水溯源,以正水克秽水。”
“先斩阵眼灵鱼锁水脉,再断巨虾杀势,最后吹散水蟒浊底根基。”
“我传你一缕本源水意,可暂时压制妖界浊水,护住你们一时。”
碧蓝水光一分为二,缓缓落入傅砚辞、宣玉眉心。
一瞬间,二人脑海之中,所有晦涩水系阵法难题尽数通透。
原本无解的死局,此刻豁然开朗。
无支祁收回视线,重新归于冷漠疏离:
“四日时限,足够你们往返。”
“救得出人,是你们命大。”
“救不回,也是你们人族宿命。”
话音落罢,陵鱼振翼,水雾重封幽潭。
无支祁身影沉入漆黑水底,再度沉寂于万古囚笼之中。
山谷风凉,水雾再锁。
傅砚辞与宣玉立在潭边,心头沉甸甸压着一句来日清算。
旧怨未消,新恩已立。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再度疾驰,直奔妖界残谷。
四日破局,即刻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