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精神病院在一座被植被吞没的山丘上。
从远处看，它像一头死去的灰色巨兽趴在山脊线上——窗户全碎了，像空洞的眼眶；屋顶塌了一半，钢筋从混凝土里刺出来，像折断的肋骨。通往大门的石阶上长满了杂草，有些地方已经碎裂成齑粉，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十一站在石阶下面，抬头看着那栋建筑。
她的左眼——那只金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影核的残留痕迹。”
十一说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很多很多。像……被踩烂了的蚂蚁窝。到处都是碎片。”
洛汐瑶的后颈又开始发凉。
唐晓翼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那就进去。”
他率先踏上石阶。白狼王洛基跟在后面，步伐比平时慢，耳朵压得很低——它不喜欢这里。
十一跟在洛汐瑶身后，步子很小，卫衣的袖子又滑下来盖住了手指。
洛汐瑶注意到了。
“你害怕？”
“不全是害怕。”
十一顿了顿
“是……认得。”
“认得？”
“我来过这里。”
洛汐瑶停住了。
“什么时候？”
“两年前。刚被植入影核。”
十一的声音很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容器。我以为自己只是……被送来做检查的。他们让我住在三楼最里面的病房，每天抽血、做脑部扫描、还有一些……我不太想回忆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着那栋灰色建筑
“大概住了三个月。然后有一天晚上，所有人都跑了。没有人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来带我走。我就一个人从病房里出来，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直走到再也看不见这栋楼。”
洛汐瑶没有说话。
她想起十一说过的话——“独自活了两年”。
两年。
从一个被抛弃在精神病院里的十六岁女孩开始算起。
那之前的十六年呢？
“你小时候——”
“不记得了。”
十一打断她
“真的不记得。不是不想记，是没有。我的记忆是从三楼那间病房开始的。在那之前……什么都没有。”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洛汐瑶伸手，拉了一下十一滑下来的袖子，帮她把袖口卷到手腕的位置。
十一愣了一下，没有把手缩回去。
“走吧。”
洛汐瑶说
#洛汐瑶“进去看看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精神病院的大门已经歪了，半扇挂在铰链上，半扇倒在草丛里。门上的铁牌锈成了一坨，隐约能看出几个字：
“青山精神卫生中心”。
唐晓翼推开那扇还挂着的门，铰链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叫。
大厅里空荡荡的。
地面上铺着白色的瓷砖——或者说曾经是白色的。现在大部分都变成了灰黄色，缝隙里塞满了灰尘和干枯的虫尸。天花板上垂下来几根电线，在从破窗户灌进来的风里轻轻摇晃。
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告示，字迹模糊，但洛汐瑶勉强辨认出来：
“本院已于 XXXX 年停止运营，所有患者已转移。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日期被什么东西涂掉了。
“青山精神卫生中心。
唐晓翼皱眉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哪？”
“协会的档案里。”
唐晓翼回忆着
“大概四五年前，埃克斯让我去查一桩失踪案。有个冒险者在这个地区失踪了，最后的定位信号就消失在这附近。后来人找到了，但精神状态很不对——他说自己被关在一栋白色建筑里，每天都有穿白大褂的人来抽血。”
“白色建筑？”
“对。他反复说’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天花板’。我们当时以为他精神出了问题，把他送去了协会的心理康复中心。”
唐晓翼看向十一
“现在想来……他说的可能就是这里。”
十一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刘海遮住了那只金色的眼睛。
洛汐瑶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很轻微的、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的颤抖。
“十一。”
“我没事。”
十一抬起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静
“往右边走。住院部的入口在那里。”
她像是突然换了一个人——不是那个在船头被洛基蹭手会耳朵红的女孩，而是一个对这座建筑了如指掌的向导。
“一楼是门诊和行政区域，没什么东西。二楼是普通病房，已经清空了。三楼是重症监护区——就是我住过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
“但最重要的不在三楼。”
“在哪？”
“地下室。”
十一说
“我住在这里的三个月里，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地板下面传来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机器的声音，嗡鸣、震动、还有一种像心跳一样的低频脉冲。”
#唐晓翼“地下室有设备？”
“不止设备。”
十一说
“有一整层实验室。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被一扇锁着的铁门挡住了。锁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用。唐晓翼用匕首撬了两下，锁芯”咔”的一声弹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没有灯。
洛汐瑶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照亮了前方三米左右的范围。墙壁是浇筑的混凝土，上面有水渍和霉斑。空气变得潮湿而冰冷，每呼吸一口都像在吞碎玻璃。
石阶走了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到底了。
面前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金属门，每扇门上都有一块小小的观察窗。观察窗后面是——
洛汐瑶凑近看了看第一扇门的窗户。
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大概只有四五平方米。一张金属床固定在地板上，床边有一台已经被拆得只剩外壳的仪器。墙壁是白色的——纯白色的，白到让人不舒服。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天花板。
和那个失踪的冒险者描述的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病房？”
“实验间。”
十一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他们不叫病房，叫实验间。每一间对应一个实验体。”
“实验体？”
“就是……被研究的人。”
十一说
“我住在三楼，因为三楼是’观察区’——用来观察已经植入影核之后的反应。地下这一层是’植入区’——用来做植入手术和初期监测的。”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
但洛汐瑶听得出来，那不是冷静，是麻木。
是被伤害过太多次之后，身体自动启动的保护机制——把所有感觉都关掉，这样就不会再疼了。
“十一。”
洛汐瑶转过身，看着她
“你不用强迫自己当向导。如果这里让你不舒服，你可以在上面等我们。”
十一抬起头。
刘海遮住了左眼，但右眼——那只正常的深棕色眼睛——在手电筒的光里显得很亮。
“我不走。”
她说
“我等了两年，就是在等有人能和我一起回来，看看这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逃的。”
唐晓倚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十一的左侧——那只金色眼睛的那一侧。
不是安慰。
是站位。
像是一个老兵在战场上自然地站到新兵最容易受攻击的方向。
十一没有看他，但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
门上贴着一个标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洛汐瑶用手擦了擦灰尘，露出下面的图案——
一个圆圈，里面嵌着一个倒三角形。
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各写着一个字：
“影”、“核”、“门”。
“影核门。”
唐晓翼念出来，皱眉
“这不是暗影组织的标志。”
“不是。”
十一说
“这是’影核门计划’的标志。暗影组织的前身。”
洛汐瑶看向她
“前身？”
“影核门计划，比暗影组织早存在至少二十年。它最初是一个学术研究项目——由世界冒险协会和几所大学联合发起，目的是研究一种’跨维度能量’在人体内的存储和应用。”
她指了指门上的标志
“‘影核’就是那个项目的产物。他们成功了——造出了第一批影核，并在志愿者身上进行了植入实验。”
“志愿者？”
“一开始是志愿者。”
十一的声音淡得像水
“后来就不是了。
唐晓翼的表情沉了下去。
“项目进行到第七年的时候，出了事故。有一个实验体体内的影核失控了——不是苏醒，是失控。影核的能量反噬了整栋建筑，当时在地下实验室里的二十三个人，全部死亡。”
她停了一下
“项目被紧急叫停。所有资料封存。这个地方被废弃。”
“然后呢？”
“然后，暗影组织出现了。”
十一说
“他们拿到了影核门计划的全部资料——包括影核的制造方法、植入技术、以及……容器的筛选标准。”
“筛选标准？”
“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影核。”
十一说
“只有特定体质的人才能成为容器。影核门计划花了七年时间，筛选出了一批符合条件的人。那份名单——”
她看向那扇大门
“就在里面。”
唐晓翼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很大的控制室。
墙壁上嵌着一排已经熄灭的显示屏，控制台上布满了按钮和拨杆，大部分已经锈蚀。角落有一台发电机——看上去是后来加装的，和建筑的年龄不匹配。
发电机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很新。
和这座废弃建筑格格不入。
“有人来过。”
洛汐瑶走过去，检查了电脑。没有开机，但电池还有电。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容器名册”。
洛汐瑶点开。
里面是一个表格文件，列着十三个编号——从 001 到 013。
每一个编号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植入日期、和一个状态。
洛汐瑶从第一个开始看。
001 - S（洛汐瑶）- 16 岁 - 三年前植入 - 状态：苏醒中（37%）
她的名字
她的心跳加快，继续往下看。
002 - 未命名 - 16 岁 - 三年前植入 - 状态：替换（沉睡）
西奥。
003 - [数据删除] - 14 岁 - 两年前植入 - 状态：活跃
名字被删除了。
004 - [数据删除] - 17 岁 - 两年前植入 - 状态：死亡
死亡。
005 - [数据删除] - 15 岁 - 两年前植入 - 状态：死亡
又是死亡。
洛汐瑶的手指开始发冷。
006 - [数据删除] - 16 岁 - 一年前植入 - 状态：活跃
007 - [数据删除] - 15 岁 - 一年前植入 - 状态：死亡
008 - [数据删除] - 18 岁 - 一年前植入 - 状态：活跃
009 - [数据删除] - 14 岁 - 一年前植入 - 状态：死亡
010 - [数据删除] - 17 岁 - 一年前植入 - 状态：活跃
011 - [未记录] - 16 岁 - 两年前植入 - 状态：活跃（42%）
十一的编号后面，名字那一栏是空的“未记录”。
她连名字都没有。
012 - [代号：首席] - 22 岁 - 六个月前植入 - 状态：觉醒（89%）
暗影组织的疯狂首席。89%。
快要完全苏醒了。
013 - [预留] - 未植入 - 状态：空白
013。
预留的一个编号？
001 已经是她了。
但为什么她会觉得 013 也和她有关？
洛汐瑶翻到表格的最后一行。
那里有一行红色的备注文字：
“013 号容器为’终极容器’。当影门开启时，013 号将承载所有影核的能量，成为’那位大人’降临的完整躯壳。013 号与 001 号为同一物理个体——此为计划的最终保险。”
洛汐瑶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
同一物理个体。
001 和 013，是同一个人。
是她。
她不仅是钥匙。
她还是门本身。
“让我看看。”
唐晓翼走到她身后，目光扫过屏幕。
洛汐瑶感觉他的呼吸停了一秒。
只有一秒。
然后他把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不重，但很稳。
“你是 001。”
“也是 013。”
“……”
唐晓翼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三秒，然后收了回去。
“还有别的文件吗？”
洛汐瑶检查了电脑的其余部分。桌面上只有那一个文件夹，但文件夹里还有一个子文件夹，名字叫”音频档案”。
她点开。
里面有三段录音文件。
第一段文件名：“004 号·最后记录”
第二段文件名：“007 号·最后记录”
第三段文件名：“005 号·最后记录”
三个已经死亡的容器。
三段最后的录音。
“要听吗？”
洛汐瑶看向唐晓翼和十一。
唐晓翼点了一下头。
十一咬着下唇，也点了点头。
洛汐瑶点开了第一段——004 号·最后记录。
未完
感谢各位读者大大支持！最近的东西太多了，所以基本都会分上下章
超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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