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安浔，看着坐在客厅里看报的父亲，眼底闪过一丝情绪，随后径直走进客厅。

安浔只是站在那儿，想了想，语气很淡，又带着点儿犹豫：“爸，谈阿姨最近还好吗？”

安国霖放下报纸，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我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你谈阿姨了。不过，”安国霖头往前一凑，好奇道：“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安浔目光扭向别处，手攥紧书包背带：“没什么，就随口问问。”

安国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后仰，撅着嘴，用手指着安浔上下晃动，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我看呐，你是想清尔了吧？”

安浔嘴唇动了动，但始终说不出来一句话。这一刻，听到父亲所说，仿佛是被猜中了心思，她想要否认，身体却不听她的使唤。

安国霖：“你要是想清尔了，你周末可以去她家里看看啊，一直问我算怎么回事。”

安浔没出声，等到要上楼时，她才转身问父亲：“爸，那你周末去吗？”

安国霖：“我这周末公司有个紧急的项目，需要盯着员工，就不去了。对了，你要是去的话，顺便帮我跟你谈阿姨问个好。”

安浔没答应，也没拒绝，随后上了楼。

放家里，书桌前，她把那枝黑色的玫瑰花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台灯下凝视了许久。

她微微转动花茎，黑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折射出反光。

不知为何，看着这朵花，安浔心里莫名开始不安，像是预知了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到来。

——

周末，安国霖果然没在家。

安浔转身正准备上楼，此时家里的保姆刘阿姨从厨房里出来。

她叫住了安浔：“浔浔啊，你起床了？早餐在桌子上啊。”

安浔点点头：“好的阿姨。”

刘阿姨：“哦对了，安总说你去清尔小姐家空着手不好，他准备的礼品都在茶几上面了。”

安浔往茶几上一看，眼神怔住，不可思议地轻笑出声，觉得父亲明显是先礼后兵，这证明今天是非去不可了。

去的路上，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跟父亲提及类似的事了。

——

来到杨清尔家门口，大门是黑金相间的锻铁栏杆，安浔可以很轻易地看到院子里的情况。

院子里的植被修葺整齐，迎面看去，是一栋灰白色石灰岩立面的主宅，落地窗如水晶般透亮，映出摇曳的枝影。

安浔站在这里，小时候的记忆随之一起浮现在脑海中。

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这座院子，尽管小时候有很多次是被杨清尔强拉着进来，她也不得不承认，再见时，内心还是免不了一番感触。

安浔咽了咽口水，内心情绪复杂，随后去按门铃。

在她目光直视中的那扇门，始终没有被打开。

她再次去按，还是同样的结果。

她不禁皱眉，又往院子里看去，随后又仰头观察，似乎在极力确认这个结果。

正当她现在门前准备再次去按门铃时，路过的一位爷爷打断了她。

“小姑娘，你是来找小杨一家的吗？”

安浔点点头。

那位老爷爷感叹：“那你白来了，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回来住了，不知道去哪儿了。”

安浔向爷爷道谢，在爷爷走后，她再次望向这座老宅，心里不安的情绪越来越重。

——

天桥的金属栏杆冻的刺骨，感受到寒意的温述，把手从栏杆上拿下来，她看了看腕表——23：15，距离新年还有四十五分钟，这是她第一次和宋允跨年，也是第一次不在家中迎接新年。

温述穿着浅蓝色大衣，看了看过往的行人，又似乎是在寻找某个身影，随后，她抿了抿嘴，把手插进口袋。深吸一口气，白雾在冷空中散开，混合着城市特有的汽油味和远处飘来的糖炒栗子香气。

脚下的天桥横跨城市主干道，从这个高度望去，整座城市仿佛被施了魔法。高楼外墙的LED灯带变换着颜色，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招牌组成一片光的海洋，车流在桥下穿梭，红色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

温述将冻得发红的鼻尖往围巾里埋了埋。天桥上挤满了等待跨年的人群，情侣们依偎在一起自拍，孩子们举着荧光棒追逐打闹。她往栏杆边靠了靠，给一群喧闹的大学生让出位置。

片刻，天桥的拐角处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温述下意识地转头望去。一群大学生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一个戴纸皇冠的女生，脸颊被冻得通红却掩不住笑意。有人捧出一个插着蜡烛的小蛋糕，烛光在寒风中顽强地跳动着。

"祝你生日快乐——"歌声骤然响起，跑调却充满热情。

温述的脚步像被钉住了。她看着那群年轻人笨拙地护着烛火，看着寿星闭眼许愿时睫毛投下的阴影，看着奶油蛋糕被瓜分成大小不等的块状。

温述的骨髓突然结冰。她看着那簇颤动的火苗，恍惚间闻到消毒水的气味——父亲说她出生时，产房的灯管也是这般惨白，母亲最后看的是护士怀里啼哭的婴儿，然后监测仪上的绿线就拉直了。

温述此刻的心情很复杂，因为那个日子就快到了——1月9日，到了要去看望母亲的日子，到了母亲的墓碑就要被雪覆盖的日子，到了只要一靠近墓碑仿佛就能听到母亲心跳的日子。

虽然家里的人都对这两个相撞的日期闭口不提，外公外婆，爸爸，还有小姨，他们都疼爱自己，可是，这之中的酸楚，温述从未表露。

雪花落在温述的睫毛上。二十年前的这个时刻，母亲正在大出血；而此刻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却在庆祝生命。这种荒谬的对照让她喉咙发紧——她的出生证明和母亲的死亡证明，永远共享着同一个日期。

“温述？”

宋允的声音惊醒了她的恍惚，温述这才发觉自己的眼眶已经湿润，那群人开始唱生日歌跑调的第二段，歌声裹挟着寒风灌进她的领口。

她看向宋允，对方的眼里满是担心，她机械地回答：“哦，我没事。”

不明白原因的宋允，把一杯热可可递过去：“很冷吗？你脸色不太好。”

温述很自然地接过，轻声回答：“可能吧，谢谢。”

宋允眼里的担心不减：“真的没事吗？”

温述试着用笑容去安慰对方：“没事的，就是看那个姐姐在过生日，挺替她开心的。”

宋允半信半疑：“这样吗？那你还想去看烟花吗？”

温述整理好情绪，笑着点点头：“走吧，一会儿那边的人该多了。”

跟随宋允，两个人向反方向走去，中间，温述转过头，越过人群，看到了那位过生日的姐姐，她很想告诉她：你要替好多人好好活着，连同那些没见过阳光的生命一起。

身后飘来蛋糕的香甜，这个夜晚，有人庆祝新生，有人悼念死亡，而温述站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既是纪念日，也是忌日。

——

跨年的前三个小时，由于刘阿姨放假回家的缘故，安国霖想着放假，就带安浔来到附近的饭店吃饭。

包间里，安国霖给安浔夹菜：“浔浔啊，来，多吃点，正想身体呢。”

安浔点点头，随后夹起来吃。

安国霖问道：“诶，对了，上次你去看望你谈阿姨他们，怎么样啊？都还好吗？”

听到这里，安浔不禁攥紧手中的筷子，低着头，无神地拨弄着盘子里的饭菜，半天才开口，提不起情绪：“谈阿姨他们没在家。”

安国霖不禁皱眉：“他们怎么了？”

不知为何，以前总想着用理由搪塞父亲的安浔，此刻竟然忍不住告诉父亲实情：“我听附近的一位爷爷说，谈阿姨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在家了。”

听到这里，安国霖连忙拿出手机，翻找着谈镜如的号码：“怎么回事啊？一个月没在家。又出国了吗？”

安浔静静地看着父亲的动作，不做任何反应，表情淡淡的，继续吃着东西。

包间里气氛安静，两个人静静地等待电话接通。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安国霖又看了眼手里，表情更加担心：“不会真出什么事儿了吧？浔浔，你给清尔打了吗？”

安浔手上，连同嘴上的动作顿住，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她确实没有主动找杨清尔，不止这次，是她从来都没有。

安浔半天才开口：“你不是都给谈阿姨打过了吗？”

安国霖把手机给她看：“可是她没接啊，”安国霖好声好气地哄安浔：“快点儿，你给清尔打一个试试。”

安浔没办法，只好拿出手机。

安国霖坐近盯着她，待她打开微信，打开和杨清尔的聊天界面后，安国霖指挥她：“诶，视频通话，我也好久没见清尔了。”

安浔轻轻叹了口气，真的是服了父亲，按他说的话拨通了视频通话。

话说，她的微信，还是上次被她拽到墙角硬被她逼着加上的。

不知为何，安浔说不耐烦是假的，她也开始期待这通电话，她也很好奇，这一个月以来，杨清尔到底怎么了。还有微电影的时候，她对自己说的话，简直像换了个人，这也是安浔第一次想要问她原因，主动问。

半天，电话还是没人接，被自动挂断。

看到这儿，安国霖不禁说道：“诶，还是没人接，浔浔，你再打一个。”

安浔此时把手机收到口袋里，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像是在哄父亲：“哎呀，行了，打了两次都没人接，打多少次也没用，我吃好了，我先不回家了，你吃好之后你先走吧。”

安国霖正想起身再说点儿什么，安浔转过身，语气淡淡的，在父亲面前，透露出少有的俏皮：“哦对了爸，记得把账结了。”

“诶，这就走了？”

安国霖看着自己女儿的背影，不禁笑着感慨：“这孩子……”

——

此时，江州市人民医院，杨清尔病房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杨清尔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的提示，指尖轻轻摩挲着"安浔"两个字。窗外的夜色已经浸透了玻璃，远处偶尔炸开的烟花在窗框里闪烁一下，又迅速熄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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