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去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

话剧节结束，安浔回到家，推开门时，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

父亲安国霖今天难得不应酬，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响声立刻抬头，关心地说道：“阿浔，厨房里我让刘阿姨帮你留了汤，你一会儿趁热喝了啊。”

她“嗯”了一声，随后准备上楼：“我先上楼，汤我一会儿就喝。”

踏上二楼的最后一节台阶，安浔的目光扫到杨清尔住的那间客房，房门敞开着，床铺整齐得像是从未有人睡过。半个月前，杨清尔拖着行李箱离开时，只丢下一句：“你这儿太无聊，本小姐找乐子去了。”

可现在，安浔却莫名想起话剧节后台，杨清尔攥着她手腕时指尖的颤抖，和那句低哑的——

“你真的有那么讨厌我吗？”

十二月中旬，杨清尔依然没来学校。

温述注意到自己的同桌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来学校，也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在图书馆找到安浔，此时，她正在看书，表情依旧是那副样子。

温述轻声问：“杨清尔……还好吗？”

安浔翻书的手指一顿：“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随后，安浔垂下眼，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情绪，把书合上，随和说了声“我先走了”便离开。

温述看着安浔的背影，她总觉得，自从杨清尔没来学校之后，安浔就变得怪怪的。

正想的出神时，温述感到左肩膀被人很轻的点了一下，她下意识向左回头，却发现没人。

“我在右边。”

声音轻轻地，柔柔地，从右边传来。

温述转回来，宋允正歪着头看她，眼里盛满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和快要溢出来的见到温述时的激动和害羞。

“我感觉小宋老师还没宋也小朋友成熟呢。” 温述轻声说，却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宋允被逗笑，眼睛弯成月牙形状，小声道：“哪有。”

尾音延长，像是在撒娇。

温述也不都他了，问道：“你来找书吗？”

宋允乖乖点头：“你也是吗？”

温述怔了一秒，随后才点头回了句“嗯”，脸上的表情像是在遮盖什么。

书架间，宋允踮着脚在书架间寻找《小王子》，而温述则站在不远处的自然科学区，指尖轻轻划过书脊，最终抽出一本《极光：天空的魔法》和《南极：最后的净土》。

宋允抱着找到的书回来时，好奇地凑近：“你喜欢极光？”

温述低头翻着书页，声音很轻：“嗯。”

“为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书上那张南极冰川的照片——纯白的雪原，冰蓝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

“因为南极是这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

宋允怔了怔。

温述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继续道：“没有城市，没有噪音，甚至连灰尘都很少……站在那里，大概连呼吸都是透明的。”

她的语气平静，但宋允却从她眼里看到了一种罕见的向往——像是冰山深处透出的一缕光，安静却炽热。

宋允笑了：“那小宋老师能和温述同学一起去吗？”

温述唇角向上，明亮的眼睛弯起，面对宋允，她仿佛没有任何犹豫：“当然可以，我的荣幸。”

随后，温述的目光瞟到宋允手里拿的书，上面很醒目的三个字——《小王子》。

温述问道：“这是你借的书吗？”

宋允听到温述的话，也把目光移到书上，随后笑着点点头。

温述看着他的表情，仿佛明白了什么，问道：“你老师很喜欢这本书吗？”

宋允轻声道：“我第一次看《小王子》，是在我爷爷的书房里。”

宋允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眼神难得认真。

“那时候觉得，玫瑰真麻烦，明明喜欢小王子，却非要装作不在乎。”

他抬头看向温述，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

“后来才明白——正因为它太在乎了，才害怕被驯服。”

温述怔了怔。

“我爸妈从小工作就忙，小时候读的第一本课外书，就是我爷爷给我借的《小王子》 ，每次我想爷爷了，就会再看看这本书，家里那本被宋也不小心落在我爸公司里了，我爸也一直没记得拿，所以就来图书馆找找。”

温述刚见到宋允的眼里出现一丝低落的情绪，他却又立马转变。

“我突然想到一个事儿。”

温述微微怔住，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小王子去过很多星球，但最像‘净土’的地方，大概就是南极了吧？”他歪着头，眼里带着笑意，“我们可以搭一座玻璃房子，白天看企鹅，晚上看极光。”

温述静静看了他两秒，忽然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反驳“以后”，也没说“不可能”——这对她而言，已经是某种默许。

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璃窗，落在宋允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温述鬼使神差地伸手，从书架上拿下了另一本《小王子》。

“我也借一本。”她说。

宋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

回到教室后——

温述的课桌上，静静躺着一本精装版的《傲慢与偏见》。

翻开扉页，一张烫金书签夹在其中，上面用钢笔写着：

“你比伊丽莎白更难以接近。”

字迹工整优雅，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艺术品。

同班的女生凑过来，小声说：“刚才陆远潇来过，说让你‘有空看看’。”

温述合上书，神色平静。

碍于是陆远潇送的，想到话剧节上发生的事，温述不想再和陆远潇有任何纠缠，即使是亲自把书还给他，温述也做不到。

思考许久，她淡定起身，向教室后面走去。

然后——她把它放进了教室后面的“共享书柜”里。

课间时，钟晟路过书柜，恰好瞥见那本显眼的精装书。他抽出书，看到扉页的字条后吹了声口哨，转头对后排的男生们笑道：“哟，咱们班共享书柜混进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几个男生凑过来起哄，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

温述就坐在那里，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她的手指依然平稳地翻着《小王子》的书页，铅笔在"驯养"那段划下细线

嘴角保持着阅读时惯常的弧度，既不上扬也不紧绷

目光甚至没有从书本上移开，仿佛那些哄笑是另一个维度的声音。

钟晟问了知情的女生，才知道书的来源，感叹道：“靠！原来是他。”

钟晟举着书晃到她面前：“温大学霸，不发表下获奖感言？”

她这才抬眸，视线先落在书封烫金的标题上，再缓缓移到钟晟脸上。

“书柜里的书，”她合上自己的书本，声音像冰镇过的柠檬水，“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两秒。

这句话的精妙在于：既没否认书的来源，又暗示陆远潇的举动和共享书柜里的任何一本书无异——不值得特别讨论。

钟晟怔了怔，突然大笑出声：“牛逼！这话我记下了！” 转身就把书塞进了正在吃泡面的方维昭怀里：“文学鉴赏时间到！”

笑声再次爆发，而温述已经重新低下头。阳光穿过她垂落的发丝，在《小王子》的扉页投下细碎的光斑——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铅笔小字：

“南极的玻璃房子，要朝南还是朝北？”

她的铅笔在句尾顿了顿，终究没画问号，而是描成了一颗小小的六角雪晶。

——

周末清晨，安国霖端着煎蛋从厨房探头：“阿浔啊，今年生日想怎么过啊？爸爸订了你喜欢的餐厅。”

安浔垂眼搅动燕麦粥，语气里带着些许撒娇和不耐烦：“爸，我都说了，我生日随便过一下就行。”

父亲擦擦手坐下，声音温和：“那怎么行呢，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去年你一个人就躲在琴房，今年至少让爸爸陪你切蛋糕？”

她盯着碗里晃动的牛奶波纹——生日？

如果是十岁生日那天，安浔只记得，母亲车祸的新闻在电视上循环播放，她砸碎了所有蛋糕。

“那就…在家吃吧。”她最终妥协。

安国霖兴奋的直点头：“行！那就在家过，爸爸看日历了，正好是冬至，还能吃汤圆呢。”

安浔不做声，默默看着父亲，眼里流露出些许动容。

父亲仿佛从未在自己面前主动提过母亲。安浔知道，失去妻子，父亲比任何人都要崩溃，但是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是一位父亲。

——他也要比任何人都更坚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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