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天终于亮了
薄雾被清风驱散,所有的喧嚣平息下来,整个府邸归于寂静
石阶上残留的露水映着淡淡天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寄灵坐在后院的石桌旁,桌上红泥小炉煮着茶水,他正专心致志地剥着烤银杏焦脆的外壳
武拾光默默走来,在他对面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手中略一顿
寄灵抬眼瞥见,手上动作未停,随口问道

这是?
武拾光回道

小唯施加死咒的礼单,他给我了
说完,他抬手捏诀,那张承载了诅咒的礼单上蹿起一簇火焰,很快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寄灵感到掌心一热,他抬起手,纠缠多日的死咒印记已经消失不见
他将剥好的银杏仁丢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感受唇齿间弥漫开的焦香

真香啊……
感知恢复,寄灵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又能好好地吃,踏实地笑了
只可惜,有人欢喜有人愁
顿了顿,寄灵又轻声问道

罗帷怎么样了?

交给官府查办了
寄灵轻轻“嗯”了一声,抿了口热茶,又问

那小唯呢?
武拾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庭院,望向了家主房的方向,目光深沉难辨
家主房中,窗户拉得很严,光线昏暗
柳为雪颓然坐在地上,背倚床沿,发丝有些凌乱
他抬眼望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玉笙惟,她唇色苍白,气息越来越幽微,几乎察觉不到了
柳为雪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到她

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找到你,我的心,从来不曾变过……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过玉笙惟冰凉的脸颊,余光瞥到床头那盆开得正艳的杜鹃花,而花的旁边,还放着那包染血的栗子糕
柳为雪凑近那盆杜鹃,深深吸气,想要捕捉记忆中的香味,却是徒劳
人们都说,嗅觉,是最长久的记忆
可是他已经忘了,究竟多久没有闻到过花香了
泪水渐渐盈满他的眼眶,视线变得模糊,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之中
记忆里,风雪似乎从未停歇
大地被厚重的冰层覆盖,雪粒搅动天地,一片苍茫混沌
一只白狐孤独地行走在漫无边际的雪地中,周身毛发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
它的嘴里,此刻正咬着自己的灵尾,殷红的血不断从嘴角渗出,滴落
它极为痛苦,浑身颤抖,而在它身后,曾经华美的九条长尾此刻只剩下八条
血凝成花
冰面上,一朵一朵鲜血凝固成红色霜花向前延伸,风雪里,一个落拓的人影,身披破碎长袍,赤着双脚,继续跋涉,前往更深的风雪深处
那个人影不知走了多久才停下来,仰望着灰白天穹,任由大雪落满眉梢与肩头
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又极慢地睁开,眼眶中涌出泪水

我再也闻不到花香了……
这声低喃很快便被风声掩盖,单薄的身影,也被无尽的暴风雪彻底淹没……
那彻骨的寒冷,似乎此刻还包围着他,柳为雪坐在地上,泪光堆在眼角

我闻过春花秋草,雨雪风霜,闻过人间美食,爱人气息……那是我觉得自己,最像人的时候,只可惜,后来再也闻不到了……
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着,可是回忆里哪怕后院花开满庭,他却仍旧闻不到一丝花香
柳为雪眼神飘得很远

我还记得,你拥抱我时,风雪凛冽,但你身体温热,鬓角有草木的清香,可是……
可是,几经轮回,阴差阳错,命运无常
他喃喃道

可是,我好像也记不起你最初的样子了……
说完,他的目光落向了床头的那包栗子糕

后来我又找到了你,我想把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你面前,却不想,一块普通的栗子糕就能让你开心……
柳为雪声音哽咽,脑海里浮现出玉笙惟吃栗子糕时满足的笑脸
他一直都用这小小的甜点去抚慰她
每一次她蹙眉神伤,他都会默默备上栗子糕,只希望能化开她的些许哀愁
在察觉她想远走高飞后,他最后放入行囊的,也还是一包栗子糕
如今她气息将绝,他束手无策
柳为雪自责道

你的快乐如此简单,我都守护不了……
柳为雪伸出手,抓住了玉笙惟纤细的手腕

几百年了,生生世世,我一直都想要你的真心……可是现在,我只想要你活着,幸福快乐就好……
说话间,他手腕骤然亮起金光,妖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进玉笙惟的体内
几乎在同一时刻,院落之中的树丛花草,石砖和屋檐,都迅速凝结出寒冰,寒气蔓延,伴着“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潮水一般朝家主房席卷而来
屋外,密密麻麻的冰晶从四面八方涌动出现,绕过守在阶梯上的雾妄言和陆清瑶,直冲屋内
陆清瑶震惊地说道
还在使用妖力?不要命了吗?

雾妄言和陆清瑶飞身而起,比寒冰速度更快地掠入房中,她们轻拂衣袖,一前一后将柳为雪夹在中间,宽大的长袍与飘逸的裙摆如同盛开的花瓣,将他罩住
寒冰奔涌进屋,眨眼间便爬满地面与墙壁梁柱,“咔嚓”的响声不绝于耳
锐利的冰凌仿佛化作一条白色巨蟒,灵动地在空中游走,盘旋,它先在雾妄言的面前停下,距离不过三寸,似在分辨气息,随即又绕到她身后,停在陆清瑶的脸前,如同吐信的蛇头,一寸寸试探
陆清瑶心跳剧烈,屏住呼吸
雾妄言和陆清瑶的双眼都已变成璀璨的金色,她们释放着属于她们的妖气,将柳为雪的妖力完全覆盖包裹

雾……雾……
陆……陆……

两人不断低声念道,那冰凌游动徘徊片刻后,最终如退潮般从窗口迅速散去
雾妄言与陆清瑶这才散开,露出中间的柳为雪
他始终低着头,不言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