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乐衍牵着儿子赤水煜初，站在赤水老宅的廊下，望着庭院里那株已逾千年的海棠树。树影婆娑，落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恍若当年她初嫁入赤水时，丰隆亲手为她系上的那枚赤水珠串，漾着温润的光。
三个月前，轩辕山传来，小夭与涂山璟大婚的喜讯，红绸漫天，却照不亮乐衍心底的阴霾。接着便是相柳战死于沙场，此消息如惊雷般在大荒炸开，那位总是带着几分桀骜与疏离的九命相柳，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枷锁。
“娘亲，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团子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小的手紧紧攥着乐衍的衣袖。
乐衍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却掩不住深处的担忧：“快了，爹爹只是累了，等他休息够了，就会回来陪团子玩。”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哀伤的鸟鸣，那声音不似寻常禽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戚，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乐衍心中一紧，抱起团子快步走出院门，只见暮色四合的天幕下，一只通体雪白的巨鸟正挣扎着从空中坠落，重重砸在门口的石阶旁，扬起一片尘土。它左翼的羽毛被鲜血浸透，凝结成暗红色的硬块，右翼还在徒劳地扑扇着，却连支撑身体起身都做不到——正是相柳的坐骑，毛球。
毛球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乐衍的瞬间，那双眼眸里翻涌的不仅是伤痛，更是深入骨髓的哀伤。它张了张尖喙，发出一声嘶哑的鸣叫，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求救。乐衍心头猛地一震，她从未见过这般失魂落魄的毛球，记忆里的它总是跟在相柳身后，带着几分野性与灵动，即便在战场之上，也从未露出过如此脆弱的模样。
“毛球？”乐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两步，声音放得极轻，“你怎么会在这里？”
毛球似是听懂了她的话，硕大的头颅缓缓低下，一滴浑浊的泪水从它眼角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它挣扎着，用没受伤的右翼轻轻扒拉着乐衍的裙摆，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鸣，那模样，竟像是在传递某种托付。
乐衍忽然想起临行前，相柳曾私下找过她。彼时他刚从战场归来，玄色战袍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淡淡说了句：“若日后毛球寻到赤水，替我照拂一二。”当时她只当是玩笑，却没承想，这句轻飘飘的嘱托，竟成了相柳对毛球最后的安排。
想来在那场最终的战役里，相柳早已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他这该是最后一次对着毛球下达命令：“去赤水，找轩辕乐衍，她会护你周全。”而毛球，便是带着主人最后的嘱托，忍着翅膀被利器划开的剧痛，一路从尸横遍野的战场，飞越千山万水，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这里。它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刻着战场的残酷；它眼中的每一分哀伤，都藏着失去主人的绝望。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是来寻我的。”乐衍将团子放下，慢慢走近毛球并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毛球的头颅，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它渐渐安静下来，“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好好照顾你。”
毛球像是得到了承诺，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它将头埋进乐衍的掌心，发出一声绵长而悲戚的鸣叫，仿佛在诉说着对相柳的思念，又像是在感谢这份来之不易的收留。乐衍叫来府中的侍从，特意叮嘱他们动作轻些，又让人取来最柔软的锦缎铺在偏院的地上，小心翼翼地将毛球抬进去。
她亲自去药房取来疗伤的草药，有止血的金疮药，有镇痛的曼陀罗花，还有促进伤口愈合的赤芝粉。团子乖乖地站在一旁，小手拿着干净的布条，时不时递到乐衍手边：“娘亲，我们快点治好大鸟儿，它是不是很想它的主人呀？”
乐衍眼眶一热，点了点头，一边用银簪将草药捣成糊状，一边轻声说道：“是呀，它的主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我们就是它的亲人了。”
她小心地拨开毛球翅膀上凝结的血羽，每动一下，毛球都会忍不住颤抖，却始终没有挣扎，只是用那双哀伤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乐衍，像是在配合，又像是在忍耐。当带着凉意的草药糊敷在伤口上时，毛球发出一声舒服的低鸣，渐渐闭上了眼睛，眼角却依旧挂着未干的泪痕。
接下来的日子，乐衍每天都会亲自为毛球换药，用温水擦拭它的羽毛，还会特意吩咐厨房准备新鲜的肉糜和清水。毛球总是很安静，大多数时候都蜷缩在锦缎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眼神空洞而哀伤，只有当乐衍和团子靠近时，它才会缓缓抬起头，用头轻轻蹭一蹭他们的手心，像是在寻求安慰。
有时深夜，乐衍会被毛球的悲鸣声惊醒，她披上外衣跑到偏院，总能看到毛球站在月光下，展开受伤的翅膀，朝着相柳战死的方向久久凝望，那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乐衍不忍，便会站在一旁静静地陪着它，直到它渐渐平静下来，重新蜷缩回锦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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