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推开自己那间位于老厂区改造LOFT顶层的工作室大门。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只有调音台上一排排幽绿的指示灯和电脑屏幕的冷光在闪烁,勾勒出各种设备的轮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酒气,混杂着昂贵的威士忌的醇香和某种颓败的气息。
贝贝就陷在那张宽大的、我惯常坐着编曲的黑色人体工学椅里。
椅子背对着门口,我只能看到他一点凌乱的黑发顶,和搭在扶手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松松垮垮地夹着一个几乎空掉的威士忌方杯,杯壁上还挂着几滴将坠未坠的琥珀色酒液。
调音台上,几个推子被胡乱推到了最高点,刺耳的白噪音正从昂贵的监听音箱里沙沙地涌出,像无数细小的沙砾刮擦着耳膜。
我反手轻轻关上门,“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工作室里格外清晰。
椅子里的人影猛地一颤,那只握着酒杯的手倏地收紧,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椅子带着轮子“嘎吱”一声,被他用脚蹬着猛地转了过来。
光线昏暗,但足够我看清。
贝贝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昂贵的黑色丝绒衬衫领口被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嶙峋的锁骨和一小片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胸膛。
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覆在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鬓角。
他的脸颊绯红,眼神却不像是在看我,而是失焦地落在我脚边的某块地板上,眼底布满了熬夜和酒精共同熬出的红血丝,像一张破碎的网。
但最刺眼的,是那两道清晰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泪痕。
它们从他通红的眼尾蜿蜒而下,划过颧骨,一直没入有些凌乱的鬓角,在工作室幽绿和冷白的指示灯下,闪着一点微弱而脆弱的光。
下巴上甚至还有一滴未干的湿痕,将坠未坠。酒精和挫败感彻底撕碎了他平日里那副坚硬、锋利、甚至有些刻薄的面具,暴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被深深压抑的狼狈和……委屈。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贝贝。那个在台上用一句“拖拉机都比你顺滑”就能噎死人的毒舌评委,那个在选手挑衅我时悍然起身、煞气腾腾的守护者……此刻脆弱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浸湿的纸。
我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前。空气里只有监听音箱持续不断的白噪音在沙沙作响,像背景里永不停止的落雨声。
他似乎终于聚焦了视线,看清是我。嘴唇艰难地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滚出一串破碎而压抑的呜咽,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酒精浸泡后的混沌:1
心疼死贝贝了快抱抱他
#贝贝(李京泽) 你…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又低又哑,含混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充满了孩子气的控诉和找不到出口的茫然
#贝贝(李京泽) …那个破程序…它不听我的…我弄不好…它…它欺负我…
他抬起那只没拿杯子的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试图擦掉那些碍事的湿痕,动作粗鲁又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贝贝(李京泽) 太难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皱巴巴的丝绒布料,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绝望的呓语
#贝贝(李京泽) …都太难了…
尾音消失在一声沉重的抽气里,肩膀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我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沙沙的白噪音里显得格外柔和。没有再犹豫,我抬步朝他走去。细高跟踩在工作室深灰色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绕过巨大的调音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陷在椅子里,凌乱、脆弱、带着一身酒气和不甘的泪痕。
他感觉到我的靠近,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一瞬,头埋得更低了,似乎想把自己藏进椅背的阴影里,像个做错事怕被责骂的孩子。
我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我几乎与他平视。昂贵的礼服裙摆委顿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沾染上细微的尘埃。我伸出手,没有去碰他紧握酒杯的手,也没有去碰他沾着泪痕的脸颊。
我的指尖,带着一丝夜归的微凉,轻轻地、极其自然地落在了他丝绒衬衫领口那枚被扯歪的、冰凉的金属纽扣上。
贝贝的身体猛地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椅子里,只有那双布满血丝、还氤氲着水汽的眼睛,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撞进我的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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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破碎感谁看了不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