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人在死亡前夕,会在脑海中快速地回忆一遍自己的人生。
被长公主的手下追杀而身中数刀的裴相,在临死之前恍惚过了一遍自己称得上波澜壮阔的一生。
世家嫡子、父死失势、青梅退婚、与公主成婚,一路披荆斩棘斗至当朝首辅,猛回首却因皇位之争被名义上的妻子、曾经信赖的同盟所下令赐死。
好像开始下雪了。
裴相的视线已然模糊。
他这一生,为国为民,宵肝夜胆,问心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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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好像,也不是全然问心无愧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人生的最后一瞬间,他看到的是十九岁那年落入汹涌江水中的上官玉那决绝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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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裴文宣十九岁,上官玉十七岁,论年龄上官玉小些,论品阶,裴文宣远远及不上。
上官玉是陛下特封的县主。
裴文宣不知道上官玉是如何说服其父母以及陛下让她亲下江南来办事的,但近一个月的相处让他承认上官玉确实有几分见地。
但二人其实都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根本意识不到洪灾往往来的悄无声息毫无征兆。
风雨飘摇中绳索承受不住两个人,上官玉微笑着,充满信心镇定自若地对裴文宣说她熟悉水性,自顾自松了手。
他本可以紧抓住她不放,亦或跟着她一起松手,但他呆住了,根本没有来得及反应,上官玉已消失在汹涌的浪潮中。
上官玉的死算不到裴文宣头上,但第一世家上官一族的县主为了一个八品小官放弃了求生的机会,总有人觉得不值。
就连裴文宣自己也在想,上官玉到底是真的以为她水性好却判断失误,还是她早就看出当时情势下只能活一个因此放弃了她自己。
人总是美化自己未走过的路,也会苛责自己曾经做不到的事。
他想当时其实他应该拼一把,抓着她不要松手,大不了两个人一起被冲进河里,或是自己男子汉大丈夫跳下河救县主一命,死后还会有个好名声,也算是不辜负父亲生前兢兢业业那么多年。
裴文宣不是会被困在过去的人,但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双眸子,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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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公子!您怎得又睡着了呀,您忘了今日您得带着县主巡视河堤呐。”
裴相——不、是裴文宣,十九岁的裴文宣揉了揉眼睛:“何来县主?”
书童扶额叹了一口气:“公子呀,以前你有起床气就罢了,这,今天怎么带上失忆的毛病了。县主上官玉马上就要到门口了,您得赶紧准备迎接啊!”
谁?上官玉?
裴文宣愣了神。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未青劲爆起;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并未蓄胡子。
他站起来绕着石桌走了一圈,感觉自己虎虎生风;他抬眼看去,香樟树的叶片随着风自由摆动;他闭眼深呼吸,抬手让湿润的空气轻抚他的身体。
是江南!
书童让他赶紧收拾收拾去见县主,按理来说自家公子已经和县主相处快一个月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愣神成这样了。
裴文宣再次深呼吸,猛地意识到,今日正好是突发洪汛的那一天,也是他与县主遇险的那一天!
想到此他疾步走至府门口,正好遇上轻装简行的上官玉以及她的两个侍女。
上官玉更爱清雅素色,今日一席绿衣,束着比平日里简单一些的发髻。
“县主,今日不可前往河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