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玄媛之逸女,育明曜乎皇庭。
吸朝霞之芬液,澹浮游乎太清。
浓淡不一的雾气弥散开来,缭绕林间,花树犹如蒙上了一层轻纱一般,显得飘飘渺渺──这是仙境之地,名曰:姑射山。
杨修身着一袭星郎长裾,霜色映花外衫随清风浮云翻飞,好似白鹤起舞。他止步,伫足于山中一处琼殿里。
“我到底是死了,竟来到姑射仙山。也不知是哪位仙人的居所……”杨修蹙眉自语。
突然,一个声音从杨修身后响起,如黄莺出谷,询道:“先生为凡人,缘何来此姑射太清仙境?”
杨修转身,见一女子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杨修见她纤腰微步,朱唇皓齿,好像那日相见的鹿鸣女,竟一时乱了心魂,拱手作揖,随口答道:“修贸然来访,还望仙娥恕罪。修来寻一故人。”
“故人是谁?”
“皇庭逸女──玄媛。”
仙娥轻笑颔首,那双秋水翦眸忽闪,她从手中凭空幻出一尊琉璃酒盏,倾酒道:“先生若能与我共饮一杯,我便带汝寻他去。”
杨修桃花眼含笑,应了声好,便接过酒盏,只见那酒浓烈似天边绯霞,明华流光,不是凡间之物。
仙娥一饮而尽,杨修亦饮罢,她拂袖,手中酒盏须臾飘散成尘。
“请先生随我前来。”
余执义而潜厉。乃感梦而通灵。
盛容饰之本艳,奂龙采而凤荣。
仙娥领杨修至宫殿一园林中,这是一个充满人间江南风情的园子。
小巧精致的廊桥,错落明媚的花木,踏入一步进去,就像到了水汽氲氤的南方。
杨修与仙娥踱步园中,彼此相距只有三步的距离。
“我见先生身怀浩然之气,日后定能成大举。”仙娥淡淡道。
杨修摇头苦笑:“仙子所言极是。只可惜修如今身死,凡间之事早已无缘续了了。”
“先生何出此言?”仙娥不解,后而像是明白了什么,于是用袖子遮笑道,“魂飞梦游怎能算是身死?先生大抵是与我心灵相通而梦游此地的。”
杨修恍然,默默的松了一口气,自己如若未死,便说明还可以遇到他心念之人曹子建。
如今,仙娥说日后必成大举,是否是在提点我日后辅助曹子建共谋大事?
杨修会心,了然一笑,又对那仙娥作揖道:“多谢仙子提点。”
仙娥轻笑不语,莲步缓缓。她突然止步,附在杨修耳旁悄悄说了几句,她告诉他,每年花朝节,等钱神女退位后,便要在这姑射仙山太清仙境中选出另一姑射神女,来统领此山众神。
“先生可助我?”仙娥拉起杨修的手,双眸真挚。
那仙娥有着鹿鸣女的花容,恍惚间,杨修便答应了。
“是荣是辱,与君共之。”杨修道。
翠黼翚裳,纤谷文袿。顺风揄扬,乍合乍离。飘若兴动,玉趾未移。详观玄妙,与世无双。
仙娥明目笑意涌出,她拉起杨修的手,御云而起,身形轻盈,锦衣玉裙荷带随风雾翻飞。
仙娥从手中幻化出一书卷给杨修看,她说这是她学人间文人写的诗句。
仙娥说酒壶已空,杨修了然这酒入了诗味,人已微醺。
“酒是好酒,诗亦是好诗。”杨修执卷赞叹道。
世人常说:仙者与凡人终究难有共同语言,文人与文人更是如此。
诚然,文人想找另一个文人做友,可谓难上加难,往往话不投机讲半句变成了政敌。
但如果投机,半句话就可得一知己。
杨修与那仙娥便是后者。佯装寻故,最终一见如故。
仙娥栖落在一处亭中,倦倦倚栏,见杨修上前挡住本就只洒入一半的日光,她微眯杏眸仰视恭敬站立的他。
她酒意发了,看不清距离,一把拉住杨修衣袖,竟然拉住手,控不住力道将人也拉歪。
杨修斜撑在雕花玉桌上,和他斜出同样的角度,暮光转移刚好移过他们,留下一片阴影。
“我本无异于其他仙子相争……但是……不得不……”半醉间,那仙娥说道。
“你若想,我便助你。”杨修眸光清明。
华面玉粲,韡若鞭蓉。肤凝理而琼絜,体鲜弱而柔鸿。回肩襟而动合,何俯仰之妍工。
仙娥见杨修这般认真的模样,她对上杨修那双眸子道:“先生欲知我之志,不如且看我一舞可好?”
杨修颔首。
她起身折一枝柳条,柳条化为长剑。
她纵身一跃起舞,妙曼的姿态如云朵舒卷,莲步曼舞如汉宫飞燕拟风流,剑气皓明以显其心志,唱豪诗驰思于流杳远幽冥。
志在巅峨表现峨峨之势,心若洪渊舞出荡荡之理。
杨修一时间看得痴了,他恍惚见那鹿鸣女幻神女而成影,又恍惚见了曹子建道其志而赋诗。
故人是谁?杨修自己也说不清了。
是玄媛之逸女?还是鹿鸣女?还是曹子建?
杨修沉思之中,仙娥一曲舞罢,隐去。
嘉今夜之幸遇,获帷尝乎期同。情沸踊而思进,彼严厉而静恭。微讽说而宣谕,色欢怿而我从。
须臾数日已过,眼瞧花朝节便要到来,众仙子听闻从人间神游来一名先生,一个个隔三差五前来特意向他请教。
杨修八面玲珑倒是擅长,但不擅长掩饰情感,见那位仙娥前来便想多叮嘱几句。
但那位仙娥似乎如今对当神女而并未在意。其他众仙问他皆是政题,唯独那位仙儿不是每次来都是向他请教诗歌。
那位仙子似乎对人间的诗人间的事更感兴趣。
每每前来,害的杨修满腹话想说都被酒性诗信堵了去。
花朝节在即,你还想不想当神女了?
杨修几经欲直接发问,却又怕惊扰她落笔。
罢了罢了,杨修思索了一番,不管她想不想,我让她当便是。
可事实上,他擅长弄权吗?实则并不顶尖,但好过她自己去摸索。
有了杨修的帮持,仙娥于众仙子中脱颖而出,受尽先神女嚣重。
花朝节立神女指日可待。
“先生……先生可否留下。”仙娥晃了晃杨修的衣袖一角,咬了咬唇,“留下陪我可好。”
“好。”杨修垂眸道。
仙娥扑向杨修怀里,抱住了他的腰,枫树下,幽情缱绻依然。
一片枫叶落在杨修发上,仙娥拾起,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与悲伤。
这一神情,恰巧被杨修捕捉到。
落叶,伤情。杨修突然察觉到什么……
突然周身出现一群人马,将他们团团围住。仙神女从人群中款款走出。
“大胆凡人杨修!汝境敢插手仙家立神之事!汝能欺瞒凡人,难道还能欺瞒神明吗?”先神女怒道。
一时间山体崩塌,云涛涌动,神明震怒了。
杨修苦笑一声,作揖行一礼道:“我固自以死之晚也……”
杨修缓缓闭眸,先神女拂袖。
“斩!”
手起刀落。
耳边似乎响起那仙娥凄然的哭声,但须臾间他什么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