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镜迷宫的通道蜿蜒曲折，无数镜面映照出十个人扭曲的身影。但那些倒影，渐渐不再属于现在的他们。

罗明浩经过一面镜子时，瞥见了自己的倒影——那是一个满眼赤红雷光、嘴角带着狂笑的自己，正踩在一具具焦黑的尸体上。倒影转过头，与他对视，用口型说：“这才是你。”

“别看镜子，”冰语者趴在他肩头提醒，“真实之镜映照的是内心的可能性。你看到的，不一定发生，但……它确实是你灵魂的一部分。”

“那个疯子……”罗明浩喃喃。

“每个人都有疯狂的一面，”雪貂平静地说，“区别在于，有些人选择压抑，有些人选择释放。而在这条路上，你必须接受全部的自己——包括那个‘疯子’。”

前方传来欧阳嘉的惊呼。

众人赶过去，看到欧阳嘉跪在一面镜子前，镜中映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瘦弱、蜷缩在角落哭泣的小男孩。镜面底部浮现文字：

欧阳嘉·七岁·第一次觉醒【御】时失控，护盾爆裂的碎片杀死了他养的狗。

“我没有……我忘记了……”欧阳嘉浑身颤抖。

“冰窟帮你记着，”冰语者说，“所有被遗忘的、被压抑的、被刻意抹去的真实，在这里都会重现。”

叶镇天的镜子前，映出的是他跪在一座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师父叶清云”——那个教他剑道，却被他失手刺死的人。

白小星的镜子里，是她被家人抛弃的那个雪夜，她抱着流浪猫取暖，猫却在她怀里冻僵。

一面面镜子，一段段不愿被提及的过去。

只有韩天雨的镜子，是一片空白。

“为什么我没有？”韩天雨皱眉。

冰语者沉默片刻：“空白也是真实的一种。也许你的过去太简单，也许……你还没有找到自己真正的‘真实’。”

“别浪费时间了，”叶凡尘打断，“我们需要在冰时耗尽前穿过迷宫。我已经找到规律——镜子上的画面，是按照进入迷宫的时间顺序排列的。走到尽头，就是试炼场。”

他指向迷宫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个开阔的冰原。

队伍继续前进。

当最后一面镜子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无垠的冰原，冰面上覆盖着薄薄的霜雪。天空中的蓝色冰层在此处变得异常低垂，仿佛伸手就能触及。

“这里是‘遗忘冰原’，”冰语者从罗明浩肩头跳下，落地的瞬间，冰面泛起涟漪，“冰窟世界的放逐之地。所有在真实之镜中无法面对自我的人，最终都会迷失在这里，化为……”

它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冰原的尽头，亮起了无数双幽蓝色的眼睛。

狼。

但不是普通的狼。它们的身躯由半透明的蓝色冰晶构成，内部流淌着液态寒光，体型堪比成年雄狮，爪牙锋利如冰锥。数量……至少五十头。

最可怕的是它们散发的气息——每一头，都达到了凌空境·踏空境初阶以上！其中三头格外巨大的，气息更是逼近御空境！

“冰魄狼群，”冰语者的声音凝重，“它们是冰原的守护者，也是试炼的一部分。但这次的数量……不正常。三十年前，这里只有七头。”

狼群开始移动。没有嚎叫，没有奔跑，它们就像在冰面上滑行，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拉近了半程距离。

“战斗阵型！”叶凡尘吼道。

韩天雨第一个冲出，踏空境的力量全开，在地面踏出蛛网般的裂痕。他一拳轰向最前面的冰狼，拳头与冰晶头颅碰撞，发出金属交击般的巨响。

冰狼头颅碎裂，但碎裂的冰晶在空中重组，三秒后恢复如初！

“它们能再生！”韩天雨急退。

“冰核不灭，狼群不死，”冰语者快速说，“看它们的胸口——每只狼体内都有一颗小型冰核！必须同时击碎冰核和头部！”

罗明浩双手凝聚雷霆，赤红的电光撕裂空气，击中一头冰狼。雷霆贯穿胸口，冰核破碎，整只狼炸成冰晶粉末，没有再复原。

“有效！”

但狼群已经包围上来。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叶凡尘复制了韩天雨的【强化】和罗明浩的【雷钧】，双拳带着雷电轰击狼群；叶镇天的三柄飞剑在空中穿梭，精准刺穿冰核；苏维奕化作黑影，在狼群间穿梭，每一次现身都割开一头狼的喉咙。

欧阳嘉咬牙维持着护盾，抵挡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冰锥攻击；王磊然、王淼然兄妹操控冰原上的金属矿物，构筑出一道道临时掩体；卢苇莹和欧阳耀天用【千视】锁定每一头狼的冰核位置，为队友指引目标。

白小星尝试用【拘兽】控制冰狼，却发现这些生物根本没有“意识”，只有纯粹的本能。她转而吹响骨哨，但格里姆没有出现——这里已经是异世界，影语者无法进入。

最麻烦的是那三头御空境级别的冰狼头领。

它们能短暂飞行，口中喷吐的寒息能瞬间冻结耀光境以下的异能。韩天雨独自缠住一头，叶凡尘和叶镇天联手对抗第二头，罗明浩和复制了【强化】的苏维奕勉强拖住第三头。

但战局在十分钟后开始崩溃。

欧阳嘉的护盾碎裂，他被一头冰狼扑倒，锋利的冰爪刺向喉咙——

“滚开！”

韩天雨放弃了自己对抗的头领，以背部硬接了一记寒息，整个人如炮弹般撞飞那头冰狼。但他的后背，已经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霜，动作明显迟缓。

“韩天雨！”叶凡尘想支援，却被第二头头领的冰封领域困住。

狼群似乎感知到了韩天雨是最大威胁，开始集中攻击他。三头头领同时围了上来。

“韩天雨，退回来！”罗明浩吼道。

韩天雨却笑了——那是罗明浩第一次看到他笑，很淡，但很真实。

“罗明浩，”他一边抵挡着三头头领的围攻，一边说，“还记得训练场那次，你说我没义气，第一个跑掉吗？”

“那是我故意的，”韩天雨一拳轰碎一头普通冰狼，手背已经血肉模糊，“我知道自己性格不讨喜，所以故意表现得冷漠。但今天……”

他被一头头领的冰锥贯穿左肩，鲜血在冰面上绽开刺目的红。

“今天我想当一次英雄。”

话音未落，韩天雨的气息突然暴涨。

不是境界提升，而是……燃烧生命。

他的气势节节攀升，体表燃起白色的气焰。那是生命力在沸腾，是“自我欺骗”的极致：在生命最后一刻，相信自己能突破！

“韩天雨！停下！”叶凡尘目眦欲裂，“燃烧生命会死的！”

“我知道。”

韩天雨冲向三头头领中最强的那只。他不再防御，任由冰锥刺穿身体，双手死死抱住那头御空境巅峰的冰狼头领。

“罗明浩！”他吼道，声音因为剧痛而扭曲，“动手！用你的雷霆！贯穿我和它！”

罗明浩僵在原地。

“动手啊！我撑不了多久！”

那头被抱住的冰狼头领疯狂挣扎，寒息喷吐，韩天雨的下半身开始冻结、碎裂。但他双臂如铁钳般收紧，冰狼胸口的冰核被挤压得发出龟裂声。

其他狼群想要救援，却被叶凡尘等人拼死拦住。

“罗明浩！”韩天雨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这是我的选择……让我……像个英雄一样战死……”

罗明浩抬起手。

雷霆在掌心汇聚。

他的手在颤抖。

这不是训练场的模拟体，不是侵蚀体的幻影。这是韩天雨，是他的同学，是刚才还活生生地说“想当一次英雄”的人。

“求你了……”韩天雨的最后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罗明浩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有泪，但手不再抖。

“对不起。”

雷霆炸响。

赤红色的电光贯穿冰原，精准地、毫无偏差地，同时贯穿了韩天雨和那头冰狼头领的胸口。

冰核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韩天雨的身体，在雷霆中化为光点，与冰狼头领的碎片混合在一起，飘散在冰原的风中。

没有血迹，没有残骸。

只有一枚小小的、刻着“韩”字的金属牌，当啷一声落在冰面上。

冰原陷入死寂。

剩下的狼群停止了攻击，它们退去，消失在冰原尽头，仿佛试炼已经结束。

没有人说话。

罗明浩跪在冰面上，捡起那枚金属牌。牌子还残留着温度，是韩天雨最后的体温。

他的手掌，刚才释放雷霆的手掌，此刻控制不住地痉挛。

“我杀了他……”罗明浩喃喃，“我杀了自己的同学……”

“你给了他尊严，”冰语者轻声说，“他选择了自己的死法，你只是尊重了他的选择。如果他继续燃烧生命，会承受三十分钟的极端痛苦，最终还是会死。你的雷霆，让他一瞬间解脱。”

“但这改变不了我杀了他这个事实。”

罗明浩握紧金属牌，牌子的边缘刺破掌心，鲜血滴在冰面上，凝固成小小的红宝石。

叶凡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其他人默默围拢过来。白小星在轻声啜泣，欧阳嘉死死咬着嘴唇，叶镇天背过身去，但肩膀在微微颤抖。

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死亡。

不是训练场的模拟，不是数据统计上的数字，而是朝夕相处的人，在眼前消逝。

“后悔吗？”冰语者问罗明浩。

罗明浩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终于说，“后悔自己不够强，后悔需要他牺牲，后悔……我亲手按下了那个按钮。”

“这就是你的第一道劫难，”雪貂说，“每个强者都必须经历的——‘后悔劫’。你会无数次梦见这个场景，会质疑自己的选择，会在深夜惊醒，问自己：如果当时有其他办法呢？”

“但是罗明浩，记住：在战场上，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必须做的选择。韩天雨用他的命，教会你们这一课——有些代价，必须有人付。”

叶凡尘深吸一口气：“我们继续前进。韩天雨用命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他看向冰原尽头，那里出现了一座冰桥，桥的对面，就是永恒冰殿所在的山峰。

“等等，”周茜玉突然开口，她的水晶球中映出破碎的画面，“韩天雨的‘真实之镜’……为什么是空白，我看到了。”

她指向冰面上，韩天雨消散的位置。

冰面倒影中，渐渐浮现出画面：

一个小男孩，独自站在废墟中。周围是燃烧的房屋，是尸体，是末日般的景象。小男孩怀里抱着一本相册，相册里，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然后黑幕降临了。

人们在黑暗中获得夜视能力，但小男孩看到的，是那些尸体“站”了起来，变成狰狞的怪物——最早的【暗魂】。

他的父母，也从血泊中“站”了起来，用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小男孩没有哭，没有跑。

他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

画面在这里结束。

“韩天雨……”叶凡尘喃喃，“他的家人在黑幕降临的第一天就死了，而且变成了【暗魂】。他亲手……处理了他们。”

“所以他的镜子是空白，”冰语者说，“因为他早就把‘真实’的自己杀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想要赎罪的空壳。今天的死，对他来说，是解脱。”

罗明浩握紧金属牌，将它贴在胸口。

“我会记住他，”他说，“也会记住今天的选择。如果这是变强的代价……我付了。”

他站起身，眼中有悲伤，但不再迷茫。

“走吧。去拿冰核，然后回去——告诉所有人，韩天雨是个英雄。”

十个人，现在剩下九个。

他们踏上冰桥，走向永恒冰殿。

而在他们身后，冰原的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是韩天雨最后的声音，消散在永恒冰雪之中。

8.真实之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