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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异端】

破晓之日1冰之变

七月的夜空黑得彻底,没有星星,连月亮也懒得露面,整片天空被厚重的黑绒捂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渗不进来。

盘星市,和平街。

几根路灯歪斜地立在街道两侧,昏黄的光圈勉强撑开一小片可见之地。行人踩着光斑匆匆赶路,两旁的店铺铁门紧闭,居民楼窗口漆黑如洞。曾经喧嚣的夜市街,如今只剩零星几个人影仓惶掠过。

"终于放学了!都几点了还拖堂!"

"乔哥,现在才六点……而且咱是翻墙逃课出来的。"

"我说林汇,你这中文能说利索点吗?听着费劲。"

"……"

和平街某条深不见底的窄巷里,三个穿着盘星市一中校服的少年边走边聊。

走最前面那家伙一米九开外,双手枕在脑后,步子散漫,浑身上下写着"老子天下第一"。

他身后跟着两个少年,左边的叫林汇,走路时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左右飘忽。右边那个瘦高个沉默不语,两只手插在兜里,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三人快到巷口时,身后忽然炸开一声婴儿啼哭。

林汇浑身一僵,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瞬间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危险!他的直觉在说。

瘦高个少年浑然不觉,仍低着头往前走。被称作乔哥的高个子倒是滞了一瞬,停下脚步回头看。

"乔哥,快走——"林汇压低声音,嗓子发紧,"后面不对劲,真的不对劲。"

“林汇你发什么癫?”乔秽莫名其妙。

林汇却自己率先加快脚步冲到路灯下,暖黄的光洒落肩头,绷紧的弦才松了半分。他回头想招呼同伴快跟上。

看清身后,林汇瞳孔骤然收缩。

巷子深处,一个婴儿悬浮在半空,离地大约一米。那婴儿看起来不过几个月大,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眼眶里却涌动着两团诡异的黑光。

他抬起一只稚嫩的小手,几道墨色的雷霆如毒蛇般扭曲着从掌心迸出,沿着空气划出诡异的弧线,直奔前方。

"乔哥!"林汇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喊。

高个子的乔秽刚转过身,墨色的雷光就已经到了眼前。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几道扭曲的光芒,脸上还残留着疑惑的表情。

瘦高个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脚步声还在回响,身影已经被墨色缠上了。

光芒吞没了一切。两道身影被墨色裹入其中,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响起。

婴儿悬在半空,眼中的黑光渐渐熄灭,恢复了茫然。他愣愣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巷子,忽然咧开嘴,发出了一声普通的、脆生生的啼哭,仿佛跟任何一个婴儿没有两样。

路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圈圈住婴儿小小的身影。巷子里只有哭声在回荡。

而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林汇猛得转身,一路冲出了巷口,冲进了和平街空旷的主道,直到跑出整整两条街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他的后背湿透了,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这里不对,不对!不可能,怎么可能!”他撕心裂肺地吼出来。

而那个婴儿,在哭声中被一个路过的老人抱了起来。老人裹紧襁褓,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布面上烫金的一个"罗"字,沉默了很久,才把婴儿搂进怀里,转身往和平街深处走去。

十五年后。盘星市,和平街。

天还是那片天,黑得连月亮都懒得照面。

但凌晨四点多钟,和平街的巷子里响起了一阵清脆的脚步声,节奏分明,一下一下敲在石板地上,像踩着鼓点。

脚步声的主人是个叼着牙签的青年,身披一件几乎垂到脚踝的黑色风衣,脸上扣着一面银质面具,面具正中刻着一个"林"字。

他在巷子中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墙皮脱落得更厉害了,角落的苔藓厚了一层。青年低头看了看脚下开裂的地砖十五年前,他站过同一个位置。

青年的目光忽然落在一辆靠在开裂墙边的崭新自行车上。那是辆通体幽蓝的车,车把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纸牌,歪歪扭扭四个大字:不要偷车。

他盯着那牌子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扯下,随手扔到一边。

青年一屁股坐上车座,单薄的车座发出"嘎吱"一声哀鸣。下一秒,他猛踩踏板,车轮几乎擦出火星,自行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巷口,眨眼间消失在拐角。

风衣扬起的一瞬,青年露出腰间别着的一枚小小的圆形徽章,上面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

骑出去很远,直到快拐出和平街的范围,青年才稍微放慢了速度。晨风从耳边灌过去,把风衣吹得猎猎作响。他忽然像感应到了什么,脸上浮出一丝苦笑。

"对不起啊,罗明浩。"

身后那条巷子,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罗明浩还睡着。他不知道自己那辆新买的自行车已经被人骑走了。

六点多钟,罗明浩推开铁门,正撞见隔壁的王伯蹲在门口刷牙。他像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拎着布袋往巷口走,目光习惯性地往墙边一瞟,然后僵住了。

“我车呢?!”罗明浩一脸懵圈,那辆花了自己三个月零花钱买的自行车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被随意丢弃在地上的纸牌,歪歪扭扭地写着"不要偷车"四个字。

罗明浩捡起纸牌,沉默了两秒,把牙根磨得嘎吱响。他抬头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但地上有几道车轮印子朝着外面的主街延伸出去。

"王伯——"他回头喊了一声。

王伯端着搪瓷杯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轮印,又看了看罗明浩手里那块纸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哦,他来过。"

"谁?"

是谁偷走了我的车!罗明浩表面平静,内心咬牙切齿。

王伯没接茬,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搁,拍了两下膝盖站起身:"走吧,买菜去,顺路给你讲讲这条街的事。"

于是两人并肩走出了巷子。经过修车铺时老赵在卷门,经过豆腐摊时张婶在码豆腐,经过鱼摊时老周正往池子里撒饲料。

王伯一路跟他们打招呼,一路压低声音和罗明浩说着他十五年未曾知晓的。

和平街是盘星市的盲区,专门安置不需要登记的【异端】。修车的老赵能听见半条街以外的声音,卖豆腐的张婶能用【水凝】把水捏成任何形状,卖鱼的老周能在水里呼吸。

"你小时候就有过几次状况,"王伯一边挑青菜一边说,"你三岁那年,一个打雷的晚上,整条街的灯泡全炸了。五岁发高烧,窗外的电线像蛇一样扭了半宿。"

罗明浩攥紧布袋的带子。他早就隐约感觉到了,愤怒时指尖的麻痒,噩梦里床单上的焦痕,那种闷在胸腔里随时要冲出来的东西。

"我控制不了它。"罗明浩

"现在还不行。"王伯付了钱把一袋青菜递给他,"但那个学校,有人能教你。你也该出去了。"

罗明浩沉默了一会儿,问:"王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照顾我十五年?"

王伯没有立刻回答。两人往前走了一段,早市的人越来越多,叫卖声此起彼伏。

王伯才开口,声音混在嘈杂的背景里,只有罗明浩能听清。

"把你放在这儿的人有他的理由。你现在不需要知道全部,你只需要知道,你十五年前来到这条街的时候,有人替你挡下了所有麻烦。那个人希望你活着长大。"

"是谁?"

王伯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没有接话。

"等你准备好了,自己去找答案。"他说,"现在先顾好眼前,去学校,先学会管住你手上那几道雷。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因为你该走了,报名都给你报好了,校服在之前我送你的箱子里。"

罗明浩张了张嘴,还想追问。王伯已经转身挤进了买菜的人群里,头也不回地冲他摆了摆手。

罗明浩站在原地看着王伯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低头看了看布袋里的青菜和豆腐,还有王伯塞进袋子里的葱油饼。热乎乎的,隔着油纸透出来。

过了一会儿,罗明浩走回家门口,目光又落在地上那几道车轮印上。

偷他自行车的人,跟十五年前替他挡下麻烦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王伯没明说,但看他的语气,那人应该是自己人。

罗明浩弯腰捡起那块被扔掉的纸牌,翻过来看了两眼,随手揣进口袋里。

当天下午,罗明浩换上了那身崭新的校服,拖着行李箱走出了和平街。

站在巷口回头望,他看见王伯站在自家门口,端着搪瓷杯远远地冲自己摆了摆手。

罗明浩也摆了摆手,转过身,汇入了人流里。

在罗明浩走后的十几分钟,和平街尽头那面老墙上,一个穿风衣戴面具的青年蹲了上去,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目送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越走越远。

灯光照在那面刻着"林"字的银面具上,反射出一小片流动的光斑。

"走了啊。"他轻声叹息。

风把话音吹散了。

面具后面那双眼睛,一直看到罗明浩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站起身来,脚尖一点墙头,像一只黑色的鸟,无声地掠过了暗黑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