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凌冽寒风夹杂着冰雪第三次掠过维京人那灰白色的箭楼时,刘渊亲手扯下了营门上那面绣着渡鸦斧盾纹的旗帜。
旗帜边缘的金线已经磨损,中央的纹章还残留着三天前那场战斗的血污——圣殿骑士的枪尖挑破了旗面,也挑破了维京战队在钢躯大陆最后一点立足的尊严。他把旗帜卷起来,动作很慢,仿佛在收敛一具遗体。
“该死的肉纶……他买通了帝国议会的书记官说我们这有邪教徒……”,站在身边的孤山声音很低,隐藏着埋怨与恼怒,“他怎么和云长公说的……问到死也不告诉我们!”
“收拾收拾东西吧。”刘渊攥着那封信纸,声音像是生了锈,像是对孤山说,也像是对所有人。“离开大陆核心区……任何认证地域,不得踏入半步!”
漫长的寂静。
然后有铠甲摩擦的声响,有马蹄不安的踏地声,有弓弦松弛时发出的叹息般的嗡鸣。刘渊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站在身后的是什么——三千七百人。这是维京战队在经历诺曼覆灭、诺文科峡谷惨败、以及半个月前那场决定性的城门失守后,剩下的全部。
三千余人,包括非战斗人员,对阵圣殿骑士团名册上的数万计个名字,对阵传奇霸主们麾下以“十万”为单位的庞然大物,对阵整个钢躯大陆已经将他们除名的正史。
他抬起眼睛,目光扫过那些脸。那些脸上有冻疮、有刀疤、有被烟熏火燎过的黑痕,有三天没合眼熬出的血丝。但每一双眼睛都还睁着,都还在看着他。
刘渊咂巴了几下冻裂的嘴唇,犹豫却又坚决地吐出言语,每个字都像在往外吐冰碴,“议会不再提供补给线路的通行符,南方大城的市场会对我们关闭,帝国的任何一条官道我们都不再能够行走。议会的名册上,‘维京’这两个字会被彻底划掉——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顿了顿,远处大城的钟声正敲响黄昏的第一次报时。钟声浑厚、庄严,属于那个仍然被秩序认可的世界。
“我们是蛮族了。”
蛮族,钢躯大陆的人民对于那些未认证的势力的最直白称呼。在钢躯大陆 ,“ 蛮族 ” 不只是个称呼——那意味着你不再受任何公约保护,任何认证势力攻击你都不会被追责,你的头颅可以拿来换赏金,你的妇孺可以被合法掳为奴仆……
“收拾能带走的一切。” 刘渊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他望向远方,那片他们来的方向。圣殿骑士团的鹰旗应该已经插在了维京主城的废墟上。 “ 三天之内,离开中原沃地。向北走,沿着安格斯川,去未勘定区域——那里没有现在的秩序,也没有圣殿的追兵。”
“那之后呢,领袖?” 一个百夫长哑着嗓子问 。
“ 没有领袖了。 ” 刘渊没有回头, “ 维京已经亡了。从现在起,我只是刘渊,一个带着三千七百个无家可归者的败军之将。”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刺肺,“ 所以……散了吧。 ” 栈台前死一般寂静 。 “我说,散了!” 刘渊突然吼道,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 去东汉!去十字军!去条顿骑士团!跪在任何一个还愿意收留你们的势力门前告诉他们你能打仗、能干活、能吃很少的粮!告诉他们你恨的是我,是维京,是被诅咒的渡鸦旗 ! ” 他猛地抽出剑,指向那面残破的战旗,剑锋在黄昏里泛着冷光,“ 或者往西走,渡过静默海,去新大陆碰运气!往南钻进南方的密林,当野人!怎么样都行,就是别跟着我……”
“领袖。”
声音是从人群最深处传来的,苍老、嘶哑,像破风箱在喘息。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老妇人拄着木杖走出来,她的背驼得几乎要对折,每走一步都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撑住那根歪扭的木头。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穿过沉默的枪阵、沉默的盾墙、沉默的弓手队列,走到刘渊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住。
她太老了,老到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深得像刀刻,老到眼睛已经浑浊到看不清虹膜原本的颜色。但当她抬起头时,那两团浑浊里却燃着某种让刘渊喉咙发紧的东西。
“我儿子,”老妇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整个荒原的风,“是盾卫营第三队的。去年春天,圣殿的骑兵冲破我们诺曼的关口,他那个队奉命断后。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是,他们三十个人,在山口守了四个时辰——直到箭射光了,盾牌碎了,就用石头砸,用牙咬。”
她顿了顿,木杖重重顿进冻土。
“我男人,是老斥候。为咱们探了不知道多少年路,身上十七处伤,没有一处是在背上。”老妇人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三个月前,他带两个人出去摸圣殿新营地的位置,再没回来。后来……后来打扫战场的民夫说,在乱葬岗最底下挖出三具尸体,手脚都被砍了,但胸口还别着咱们维京的旧徽章。”
她向前挪了一步,枯瘦如鹰爪的手抬起来,不是指向刘渊,而是指向他身后那面已经被卷起来的、沾满血污的破旗。
“您现在让我去哪呢,领袖?”老妇人问,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挖出来的,“去东汉都城,跪在关云长大人的府门外,说‘收留我吧,我儿子男人都死绝了,我能给大军洗衣缝补’?还是去十字军,求那些穿金戴银的老爷赏我一个看马厩的角落,每天听着他们议论‘看哪,那就是维京的寡妇,她全家都死完了,连个裹尸布都没捞着’?”
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更刺耳。
“蛮族……哈哈……蛮族……”老妇人笑着,浑浊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滚出来,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两道亮痕,“可我男人死的时候,胸口对着的是圣殿的刀,背靠着的是维京的旗!我儿子咽气之前,喊的是‘维京万岁’!他们到死都相信,自己死在一条正道上,死在一面值得死的旗帜下面!”
她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北方——那片地图上标注着“未勘定区域,蛮族出没,资源贫瘠”的黑暗。
“现在您告诉我,这旗不行了?这条路走不通了?我们这些老东西、残废、孤儿寡妇,该像野狗一样散开,各自去讨一口别人施舍的馊饭?”
老妇人放下手,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她那几乎不可能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竟绷成了一把弯弓。
“我不走。”她清晰地说,声音传遍整个死寂的营地,“我男人埋在这儿,我儿子埋在这儿,我这把老骨头每一根都在为维京疼过——您让我现在走?除非把我这身骨头也拆了,一把火烧成灰,撒进北边的冻土里。”
死寂。
任何,就像第一块石头滚落,引发了一场雪崩……
“我也不走!”独臂的铁匠挤出人群,他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里飘,“我这条胳膊丢在诺曼海姆城墙上时,是维京的弟兄把我从尸体堆里扒出来的!现在让我去别家战队的铁匠铺,对着别人的旗子打铁?我宁可把剩下这只手也砸进熔炉里!”
“还有我!”脸上带疤的年轻弓手站出来,他脸上的伤疤在抽搐,“我全家死在冰河期的兽潮里,是维京的巡逻队从狼嘴里把我扒出来的!我的弓、我的箭、我这条命——早就卖给您了,领袖!卖了的货,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誓死追随!”
“旗在人在!”
“死也是维京人”!
声音从千百个喉咙里涌出来,起初杂乱,然后汇聚,最后变成同一个节奏、同一个音调,像战锤反复砸在铁砧上,砸得整片冻原都在震动。没有埋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执拗——
仿佛他们不是在追随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的败军之将,而是在响应某个比律法更高、比生死更重的召唤。
刘渊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他看见那些眼睛,三千双眼睛,在越来越暗的风雪里亮得像野火。他看见独臂者握紧了残存的拳头,看见脸上带疤的少年把弓弦绷出了颤音,看见那个老妇人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挺直了腰背——
而她身后,是三千多个同样不肯跪下的人。
“粮食,”刘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只够五天。往北走,穿过安格斯川,以前诺曼的时候有在那个建过一个哨站——虽然早就没人走过了,虽然路径已经几乎迷失,虽然帝国的地图在那片区域只有一片空白。”
他顿了顿,手伸向腰间,解下那面被卷起来的旗帜。旗帜在风里展开,破损的边缘像被撕咬过的伤口,但中央的斧盾纹章在最后一缕天光里,依然反射出黯淡却顽固的金属光泽。
“这条路,”刘渊说,他握住旗杆,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疼痛真实而清醒,“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会走到最后,发现道路已绝,是崩塌的山峦,是暴风雪淹没的未知。我们可能会冻死、饿死、被真正的蛮族部落当成猎物追杀,或者……”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望向南方——那里,东汉城的灯火已经汇成一片辉煌的光海,五常的战旗在城头高高飘扬,整个钢躯大陆承认的秩序与荣耀,都在那片光海里燃烧。
“……或者,我们根本走不到任何地方,就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荒原上,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刘渊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全部维京人。他缓缓地、坚定地,把旗杆重重插进脚下的冻土。
旗杆入土一尺,稳稳立住。破损的旗面在越来越猛烈的北风里咆哮着展开,像一头被唤醒的、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古老野兽。
“但既然你们选择跟着这面破旗,”刘渊说,声音不大,却仿佛在每个人的胸膛里敲响了战鼓,“既然你们选择不当野狗,要当一群到死都不肯散开的狼——”
他伸出手,握住旗杆。掌心被木刺扎破的地方渗出血,血顺着纹路淌下去,渗进冻土,渗进维京战团在钢躯大陆最后的立足之地。
“那我就带你们,”刘渊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滚烫得像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铁,“去协会地图的空白处,去正史不屑记载的荒原尽头,去用这三千多条命——”
他猛地拔高声音,那声音撕裂北风,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建一个新的国!”
风雪来的更急了。刘渊别过头,看向了更远的北方。在这常人难以忍受的寒风与凛寒中,他瞪着双眼,目光似乎撕碎了一切风暴,直向世界尽头。
诡异的雪白夜色彻底吞没大地时,三千多个身影离开了营地最后的余烬。他们没有列队,没有举火,只是沉默地跟在一面破损的战旗后面,向着地图之外的黑暗走去。
在他们身后,东汉帝都的灯火辉煌灿烂,议会的钟声悠长庄严,五常的战旗在城头猎猎作响——那个世界依然按照既定的律法运转,依然在书写着被称为“正史”的编年册。而他们,这群刚刚被正史除名的人,这群被称为“蛮族”的流亡者,正走向连地图都不愿标注的未知。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刘渊没有回头。他只是握紧了旗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掌心伤口的血已经凝住了,和木头、和旗帜、和冻土粘在一起,仿佛天生就该长在那里。
旗在他手中,人在他身后。
路在黑暗中,向前延伸。

卷末注:钢躯大陆正史·协会编年第一千四百七十二年冬,载:“是岁,维京战团屡违律例,暗通邪教,经五常议会共决,夺其认证,逐出中土。其部众星散,不知所终。”
而真正的故事,从正史结束的地方,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