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透了的空气渐渐被暖炭的温热填满。
温季柠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压压的纱帐,听外面丫头的细语。
大脑空荡。
没有一点寄托。
总以为自己会像小说女主那样所向披靡。
等这种事真的落到自己头上才知——
此间万事茫茫,如在雪地摸行。
随意踩上一步,便见累累白骨,汤汤血海。

“公主,当梳洗点妆了。”
蹑手的丫头们低低唤她。
一张苍白的脸从黄铜镜侧推入。
柳眉、星眼、冰肌、朱唇。
慢慢在镜中勾勒浮现。
凝秀一双巧手,月兰宫内无出其右。
礼服是尚衣局早先备下的。
陈嬷嬷是尚衣局老人,瞒着温季柠去了旧部,又给这套礼服的装饰镶了一层心思。
皆知公主低调,不爱奢靡。
这心思都被藏在了细节里。
长裙边角,细密的刺绣又叠了几层。
袖口改得更敞。
几乎不需动作,被熏香浸染的幽甜便能钻进旁人鼻稍。
保守的圆领被往下改了几寸。
既在规矩内,又露了好些颈间胸前凝脂般的肌肤出来。
原先的腰身被改小了一圈,紧紧贴着玲珑腰线。
帔帛加了一层绸纱,暗纹绵云图镇着一脉庄重。
叫人难以将上头露出来的那点小心思往轻浮处去想。
凝秀和迎香皆看呆了。
“国色天香”四个字,凝秀无论如何也背不下来。
此刻,竟生生冒进了脑子。

礼务司的轿辇到了月兰宫门口。
日落的昏色披在湿漉的地板上。
碎雨识趣,停在了这个当口。
空气中散着雨后的清新,入了肺,吐了浊。
温季柠于轿辇上回头去望久立于月兰宫门口挥手的凝秀,感觉到一些新生。
正阳殿的锣鼓喧嚣漫进了青云道。
要开宴了。
安阳宫阔荡,宫殿始建于旧东远开国年间。
彼时旧东远刚吞燕川,国力排在乱世诸国前茅。
新朝气象,旧东远皇帝大手一挥,要建一座亘古未有的巍峨主殿——
正阳殿。
是以为盛阳诸法的开源之地。
殿内已然聚了些王公大臣。
哗哗然,笑闹声传到了偏殿刚抿下一口热茶的温季柠耳中。
依礼,皇帝及后宫亲贵压轴入席。
因此她不得不在此等候。
门口穿行而过一列舞女。
温季柠瞧了瞧,见着好几个熟面孔。
她暗暗轻笑了一下。
平日洒扫浣洗的婢女竟也被拿来充数舞姬。
可见这场宫宴办得多少有些吃力。
她想起张真源一句“轻视重视原不在一身衣服上”。
相较之下,张真源反倒是个难得的清明人。
等得实在乏了,耳旁空落落的,总觉得缺点什么。
哦,是凝秀的小碎嘴。
温季柠这才转头,意识到迎香的存在。
只见这丫头低着头,双手绞着。
“怎么这么抖?是哪里不舒服么?”


“回……回主子。”
迎香深一口气。

“奴婢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她拎了迎香的手过来,捂在自己手心里。
“怕什么,待会儿跟我身后便成了。”

“先前教习嬷嬷教的,都还记得?”


“记……记得。”
温季柠安抚地笑笑。
“那就背背。”


“天……天地之序,规矩当先。

规矩为主,礼法为辅。

后宫中人,皆为皇仆……”

“我就说,十一妹妹果真在这!”
敞亮的笑声从外头砸进屋里。
一下子把低低背书的迎香吓了一大跳,立即住了嘴。
温季柠起身,朝八公主规矩行了礼。

“哎哟……”
楚心然上下扫着,啧啧称赞。

“你就该多这样穿穿,好叫外头那些嚼舌根的都知道我妹妹的姿色!哼!o( ̄ヘ ̄o#)”
“八姐姐怎地这样气大,来,喝口茶缓缓。”

她亲自接过侍奉婢女的托盘,递到一屁股坐下的楚心然桌前。

“真的气煞我!”
她咕噜噜一口牛饮。

“前两日我出宫去张大人府作客,席间一群女的竟在那说你的闲话!”
“啊……”

温季柠痴痴然。

“十一你且宽心,我叫嬷嬷一个一个都掌掴了!”

“哼哼!我看日后安阳还有谁敢嚼你的……”

“咳咳。”
二人噤声,朝发声处望去。
只见是一位着正装的公公,携俩小太监,拜了礼,恭敬道。

“八公主,十一公主,按序次该入席了,不然叫太后娘娘和陛下久等。”
二人收了神色,又回到端庄姿态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