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包厢内,安枝抚着柏万生的后背,温柔的哄起怀里的人, “柏万生,我在呢,现在安全了,别怕。”
柏万生呼吸平缓,微弱的喘息声徘徊在安枝耳侧。隐隐约约,难辨虚实。他抽了一下鼻子,喉腔干涩,嗓子发哑,“安枝,”柏万生垂下眉从安枝的怀里挣脱出,他不敢直视眼前人,低着脑袋闷声道,“我不要你。”
安枝眨了下眼,呆呆的看着眼前人,还有些抓不清头脑。
柏万生的状态差到极点,他精神萎靡,没有一点活人气儿。
安枝皱起眉,心疼在眼底翻涌。他伸出身想去揉一下他的头发,却在最后手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你是不是,疼?”安枝屏住呼吸,眉头紧锁,他自责的收回手,声音很低,“都怪我。”
柏万生一直耷拉着脑袋,他紧闭双眼,吐字清晰,“我不要你。”他咬字很重,以至于仅四个字就砸的安枝心肺俱裂。
安枝五脏六腑全搅在一起,他的言语碎开如同细针直往他皮肉里扎。
他感觉不到疼,只有难以置信与难受。
“你说什么?”安枝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他靠近柏万生,强硬的逼迫他与自己对视,“你说什么?”
他临近的温度很暖,暖和的让柏万生心安。这份温度让他感到踏实,而正因为不想让这份温暖消散,柏万生选择推安枝离开他终年寒冬的世界。
柏万生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你。”
“啊?”安枝生硬的将柏万生的脸掰正,他水汪汪的眼盯的面前人心碎。安枝嘴唇在颤,他压抑住想要歇斯底里的疯狂,他刻意保持着平静,眼眶泛红,一字一句,“你不要我?”
最后一个字才刚刚落地,他便再也收不住情绪,蓄在眼眶里的泪水直往下掉。他委屈巴巴的望着眼前人,哽咽了一声。
“为什么?”泪水灌满了安枝的喉腔,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而迷茫与恍惚叫人听得格外清晰,“告诉我,为什么?”
“啊?”他抓住柏万生的手腕,拔高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把话说清楚!”
他的歇斯底里全砸在空气上。
安枝不知道怎么回事,柏万生突然之间就变了,他从不对自己说狠话的。
他怎么可以这样。
他怎么可以这样…
安枝的表情僵在脸上,他到现在还是在怪自己过于鲁莽,一定是刚才抱抱的时候没把握好尺度,时间过长,引发了柏万生的后遗症。
他心软了下来,柔声道歉,“是我把你弄疼了对吗?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知道这是你的方式,你想用你的方式告诉我你的感受,我知道的。”
“你有在好好听我的话的。”安枝擦干眼角的泪,挤出一抹好看的笑容,他的眼睛亮亮的缀着耀眼的光,满目明媚的盯着柏万生,“我很喜欢你。”
沉默成了他们关系解绷的最后一步。
它是始亦是终。
柏万生真的真的一点都不乖,难过不说,痛苦不说,他什么都不说。
安枝什么都不知道,却要被他丢开。
安枝知道柏万生的经历,他不怪他,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怪自己无能,为什么他不能教好柏万生,他怎么可以这么弱小。
柏万生把事情都闷在心里,他肯定很难受的。自己为什么不可以带他走出来。柏万生有情绪可就是学不会表达,安枝教不会。
他只能干等着,他只会心疼。
感同身受这四个字对旁人来说也许不够真切,但安枝在敏感上极具天分。
能共情他人令他痛苦不堪。
而明知痛苦却又无能为力给了他致命一击。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强迫。”安枝他没有办法了,他也不想逼迫柏万生,可比起让他闷在心里,说出来才是最好的方式。
安枝站起身假装要走。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都走到了门口柏万生愣是没有一点反应。
安静的空气如同锋利的刀刃,用无声的动作,划破安枝的心脏。他的心就这样被一双手揪了起来,肆意揉捏。
他还是狠不下心把柏万生一个人留在这。
安枝在柏万生身前蹲下,他伸出了手,强颜欢笑,“跟我回家吧。”
他的笑换来的依旧是沉默。
安枝盯着垂下脑袋的他,温声,“柏万生,抬头。”
柏万生不理。
“我有在听你说的话的,我知道你的疼,所以我不怪你。”安枝这话不仅说给柏万生,还说给他自己。
安枝耐心的哄着柏万生,性格好的像是没脾气。
十分钟。
他对着一个只言不发的人,自言自语的哄了十分钟。
“我,”柏万生主动破冰。
安枝眉目间沾染笑意,他欣喜的裂开嘴笑着。
“不要你了。”他还是不敢抬头,低着脑袋,说出残忍的话。
那十分钟在他的这五个字中成了徒劳无功,他拼命做挽回的努力,全变成了独角戏。
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留他一个人这算什么?
柏万生教不乖。
安枝被他排在世界之外,盲目无措。
三年的沉默关系让他有强大的接受能力,他理解柏万生,知道他这样是事出有因。
他接受,他理解。
但他不可能不难受。
安枝勉强挤出一抹笑,他眼眶红红的,声音很轻还不是一如既往的温柔,“难受是可以跟我说的,我有在听的,你不可以什么都不说的,你会不舒服的。”
柏万生长吸了一口气,安枝挥来最后一刀,“安枝,我们分手吧。”
安枝心里泛起酸涩,难过像一场汹涌的洪水,他的喜欢在这场灾难里塌陷。
痛到极点的人是感受不到痛的。
安枝没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既然柏万生都把话说明白了,他的挽留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喜欢是他说的,分手也是。
他们的关系成了这样,柏万生是主导,安枝是从犯。
如果不在一起,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算了,不要再想了。
安枝没再回头,一个人走了。
柏万生被留在会所包厢,等他确定安枝走后才歇斯底里的哭。
他没有办法,今天的事就是一句警告,安枝靠近他就是靠近危险。
而柏万生没有能力保护他。
他在安枝面前把握不住分寸,他控制不住自己想去贴近他的欲望,他能够做就是把人推开,像三年前那样将安枝隔离在自己世界之外。
做沉默的暗恋者。
他知道说好听的话安枝是不会走开的,把原因告诉他,他就会留下来的。
柏万生要赶走他就只能往他身上扎刀子,尽管不舍,但他只有这一条路了。
他把人赶走了。
他又是一个人了。
柏万生蜷缩在冰凉的地毯上,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眼泪早已干涸,只剩肩膀无意识地抽动,每一次颤动都牵扯着胸腔里钝刀割肉般的疼。偌大的包厢里,死寂如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他,唯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泪滴砸落地板的微弱回响——嗒、嗒、嗒——像秒针在倒数他世界的终结。绝望是冰冷的海水,漫过口鼻,浸透骨髓,将他拖向无光的深渊。
突然,刺耳的铃声撕裂死寂!柏万生痉挛般一颤,茫然摸索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施椿意”的名字疯狂跳动,像不祥的预兆。他本能地想掐断,但那铃声固执如丧钟,带着摧人心魄的紧迫感划过耳膜。“……喂?”他挤出嘶哑的气音,喉间似被砂纸磨过。
“柏万生。”施椿意的声音像淬火的刀锋,劈开混沌,“你的证据再加上我在会所包厢门口外面我的视频,我找了媒体发出去,还没十分钟就发酵了现在热搜词条全是柏家的事。老爷子急得焦头烂额,跟踪你的那群人被撤了。”
听筒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麻木的神经。他指节攥得发白,手机外壳几乎嵌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这个消息太大、太突然,砸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竟激不起半点涟漪。他像个局外人,听着自己的坟墓被掘开的声响。
施椿意语速癫狂,劫后余生的战栗穿透电波,“……那些盯着你的鬣狗,全完了!他们自身难保,再没人能威胁你!柏万生!你安全了!安枝也——”
后面的话骤然消音。
一道惊雷在他颅骨内炸开!混沌的思绪被劈得四分五裂。
威胁……没了?
安枝……安全了?
濒死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爆出骇人的光!那堵以“保护”为名、亲手砌起的冰墙,在这一刻被轰然炸成齑粉!他猛地弹起,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肋骨几乎要崩断。
“安枝——!”
一声嘶吼破喉而出,嘶哑如困兽哀鸣。他踉跄扑向包厢门,手指痉挛着拧动把手。门板“砰”地撞上墙壁,震得水晶吊灯簌簌作响!空荡的走廊像嘲弄的巨口,吞噬了那个清瘦的背影。
他不见了。
恐慌如毒藤缠紧咽喉。柏万生旋风般冲下楼梯,撞开会所鎏金大门。初秋的夜风裹着寒意劈面而来,街道车流如织,霓虹灯在他充血的眼瞳里熔化成一片混沌的光海。他疯子般扫视每一张面孔,每一次张望都让绝望更深一寸——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人像一滴水,彻底蒸腾在城市的夜色里。
他把他弄丢了。
指尖颤抖着摸出手机,险些滑落在地。他死死攥住,指甲掐进金属边框,疯狂翻找通讯录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哥”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嘶声哭喊,字句支离破碎,“定位安枝!车或手机……立刻!马上!!”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凌迟。他焦灼地踱步,鞋跟敲打地面如丧钟,视线死死焊在手机屏幕上,仿佛那是维系心跳的电极。终于,屏幕骤亮——地图上,一枚微小的光点在江岸边缘孤独闪烁。
他跌进出租车后座,脱力般瘫软。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惨白的脸,明明灭灭,映出眼底翻涌的怯懦,找到他……然后呢?
那句淬毒的“分手”,那刀刀见血的“不要你”,安枝含泪离去的背影……像烙印烫在视网膜上。他有什么资格再出现?那场以爱为名的伤害,连苦衷都成了虚伪的遮羞布。
车子停在临江公园。柏万生瑟缩着下车,凉风钻进衣领,激得他浑身一颤。他鬼魅般隐到梧桐树后,屏住呼吸。
江风呜咽,长椅上那道清瘦的背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塑。月光泼洒在他低垂的脖颈上,勾出一道脆弱易折的弧线。孤独如实质的雾气,缠绕着他,将他和喧嚣的世界彻底割裂。
柏万生的心脏被狠狠攥紧!酸楚冲上鼻腔,喉间涌起血腥味。他想冲过去跪在他脚边,想撕开胸膛掏出滚烫的悔恨,想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一道目光……
可双脚如同灌铅,死死钉在原地。
他只能躲在阴影里,像阴沟里的鼠,贪婪窥视着那道月光下的剪影。江涛声淹没了他喉间压抑的哽咽。夜风卷起几片枯叶,擦过他的裤脚,像一声冰冷的嘲笑。
他就在那里。
触手可及。
却咫尺天涯。
是他的自以为是刺痛了安枝,他有什么资格现在跑到他面前去说出原因。
那些伤害是真的。
理由已经不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