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每个人终将面对的事情,离别同样也是。可是死亡和离别,似乎很远,又很近,我们到底怎么面对它?也许是“故人已去,空余薄雾,欲触及而因神伤退之。终触及,却逢骤雨连绵。”
远方的小村庄里,童年的我,活泼得不像样子,黄瓜和丝瓜被我啃过,葡萄和百香果也被淅淅沥沥地摘下来过。外祖父却不计较我的调皮,反而带了我去看毗邻的邻村爷爷杀猪,那么大的一头猪就躺在地上,眼睛里混浊得没有一点光,皮肤也干净了,全然没有几天前还在猪圈里横冲直撞的模样。邻村的爷爷年纪很大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手却特别有劲,那么大的猪被手起刀落分成了好几块,外祖父说他身子骨好,算同龄人里身体倍儿好的类型,邻居爷爷听了心里高兴,请我们吃了几大块猪肉。
过了年没多久到了元宵,外祖母下锅煮了大锅的汤圆,装了几个小碗,香喷喷的,让我们拿去邻居家。几个亲戚的弟妹跟着一块儿去,路上小朋友们都玩闹着开心,我却抬头看见了一个气充的拱门,暗淡无光,还放着一串哀悼的音乐,夹带着哭声。
邻村的爷爷那天死了,喝酒喝得醉躺着,突然就没气了。
小孩子都捧着汤圆呆滞地站着,爷爷是个极好的人,种的西瓜又甜又脆,总请熟识的人喝酒吃肉,前些日子还请小孩子们吃面,不过仅仅几天没见,再见却已成天人永隔。哀乐奏着,哭声响彻云霄着,我竟是第一次发现死亡真的可以是一瞬间的事情。
过完年,我们回家了,在家里不时谈起去世的爷爷,母亲总是暗然神伤。母亲不甚爱与人交往,当时我便不解母亲为何如此难过,也并未想过,这竟已然成了现在我的处境——
一个不算熟识的朋友突然离世,心里竟不由地悲伤起来,然后便想起他为数不多所了解的好,皆叹惋惜。
纵使一个毫不相干的人突然离开,人们也会悲从中来。
那么,如果是挚亲的离别,又怎么办?没有人肯教我。
中间的记忆模糊不清,在我十二岁这一年又明晰起来了。
升学之后,假日已所剩无几,又逢青春期。回到了家之后就又开始忙忙碌碌,甚至不再常去联系外祖父。
终是迎来了长假,母亲思念外祖父,就带上我们去村里住。这已经是我不知道时隔多少个月再见到外祖父。外祖父似乎越来越沧桑了,面上是我七八岁时未见过的严肃,时间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数不清的褶子——我又想起几年前突然就死了的爷爷。窗户半扇儿大开着,风直直往里头刮,从衣领溜进脊背了,我不知道外祖父还能陪我多久,如果他有那么一天也突然间的走了,我又怎么办。
外祖父只是拉着我坐着,拿着宣纸写点字,又指着几行文字说着什么,高深莫测,不甚理解了。外祖父热爱文学,这我是知道的,也乐意听。
正尽兴时,外祖母啪嗒啪嗒迈着脚走进来,“囡儿,老头子!落大雨了!快去收衣服啊!”我一惊,分明是没有听到雨声的。拉开窗却见阴雨绵绵,雨点飘到地上,外祖父缓缓地拉我去跨院子里收衣服,也不急着,担忧雨会变大,于是便催了催他。他不变,依旧缓缓,也许快不了了,这让我心紧起来。
收完衣服,又接着坐回去,外祖父咳嗽着,沙哑的声音告诉我“囡儿啊,你看看这雨,怎么样。”不解,雨能怎么样子呢?于是抬眼望去,半扇窗户外雨水纷飞,像是被串起的珍珠链子,雾已降下了,亮亮的在其中尽显缥缈。却不由显现出凄神寒骨,让人觉得哀伤了。
“这雨令人忧伤罢?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他不应,过了很久才答“世人皆说人殡天之时,天空总是降临骤雨,然而事实却没有如此,我想,这雨不过是一场普通的雨,却总是降在人心里永远都不会停了。而雨的雾,也不过是对雨的隐藏罢了,什么时候雾散了,雨也就落下了,雨不会停,可是...”外祖父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沙哑,直到我又要离开他回到家乡去,都未解他未说的话是什么。
我终于还是走了,到了家一周半,母亲便不在待在家里。
那一周半过后,夏天仿佛突然就冷了。
一天周末,欲加衣添暖时,母亲回来了。眼睛红肿得也不晓得是冻着了还是什么,问去了,支吾着开口“闺女,我爸走了。”
...
不记得最后自己怎么了,只是记得父亲把我们捎去外祖父家的时候,烈阳高悬,太阳照得好冷。我从来没有这么冷过,即使是暖风也冷得怕人,寒冷把一切要说的话全挤进喉咙里,说不出来便难受。就这样冒得严寒前进着。
村里人倒也是快,上午走的人下午便收拾好了。我终于去看了他最后一眼,他睡得安逸极了。我哭不出来,差点以为自己冷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心越发地沉。
眼望出殡的人陆陆续续地来,天好像又暗了,蒙起纱来,什么也看不清,后来的事也不记得了,
时至今日,我都不再谈起他,旁人问起也不答,我在心里暗骂自己冷漠,只是这样反而更难过。在母亲无数次谈起他而被我回避之后,她终受不住了,喊起来
“闺女,这是事实,接受很难,但是...别折磨自己了!”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天又淅淅沥沥下起雨,好似永远不会停,街上没有人撑伞。
其实,离别和死亡只不是都是一场雨。当不再谈起他,甚至回避他,就不觉得他死了。这种感觉就像是心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没下雨却没来由地难受,当这时突然有个人或事使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雾才突然散去,然后才有骤雨绵绵。
可是,当接受了外祖父的死之后,心里却平静得不像话,这时我终于读懂了外祖父没有说完的半句话——
人不可能永远困在雾中。
雨不会停,可是只有浓雾散尽,滂沱雨落,方可有前途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