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利亞最後沒有再逃。
不是因為她不怕。
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逃已經沒有意義。
海會找到河。
河會找到井。
雨會落到屋頂。
而滄溟龍母神只要願意,任何一滴水都可以成為她伸進人間的手。
所以那一天,瑪利亞讓星羅帝國撤走了大部分守衛。
只留下最基本的人手。
莉莉安被安排在宅邸最裡面的房間。
門窗全部封死。
瑪利亞則一個人坐在正廳。
桌上沒有水。
沒有茶。
甚至連花瓶都空著。
她穿著很多年前最正式的那一套禮服。
不是為了體面。
更像是在向某段已經結束的人生告別。
當年,她穿著同樣繁複的衣服,第一次以雷吉斯未婚妻的身份出現在公爵府。
那時所有人都告訴她:
這是一門極好的婚姻。
北境少主。
強大的家族。
穩固的地位。
未來可期。
沒有人告訴她——
她真正嫁進去的,是一場早已開始的仇。
---
夜裡沒有下雨。
可空氣突然變得潮濕。
牆角最先凝出水珠。
隨後是窗。
地板。
最後連瑪利亞面前那張乾燥的木桌,也慢慢浮上一層薄薄水汽。
瑪利亞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那些水珠。
很久。
然後說:
「出來吧。」
沒有回應。
她又說了一遍。
「希爾維亞。」
這一次,房間裡的水全部停住。
片刻後,正廳中央出現一道銀藍色光。
希爾維亞從水汽中走出來。
沒有龍翼。
沒有神裝。
也沒有任何需要展示力量的東西。
只是銀白長髮。
藍色眼睛。
安靜得近乎冷漠。
瑪利亞看著她。
很多年沒見。
希爾維亞幾乎沒有老。
不。
她已經不能用「老」這個字形容。
而自己早就不是當年那個站在雷吉斯身邊的年輕女人。
時間在她們兩個身上留下了完全不同的結果。
瑪利亞忽然笑了一下。
「果然是你。」
希爾維亞道:
「你知道我會來。」
「知道。」
「那你還留在這裡。」
「因為我不想再逃了。」
希爾維亞沒有評價。
瑪利亞抬起頭。
「我們把話說完吧。」
---
這大概是兩個女人第一次真正把所有事情撕開。
不再有家族。
不再有禮貌。
也不再需要任何人替她們維持體面。
瑪利亞先開口。
「你恨我,不只是因為你母親。」
希爾維亞看著她。
「不是。」
「你也不是因為我做了什麼特別不可原諒的事。」
「不是。」
瑪利亞點頭。
「因為雷吉斯。」
房間安靜。
希爾維亞沒有否認。
瑪利亞繼續:
「因為我嫁給了他。」
「因為那個位置是我的。」
「因為所有人承認我是他的妻子。」
「而你不能。」
希爾維亞的眼神微微冷下來。
「你現在說這些,是想激怒我?」
「不是。」
瑪利亞搖頭。
「只是我活到今天,終於不想再假裝我們之間只是政治。」
她看著希爾維亞。
「你當年嫉妒我。」
「我也知道。」
希爾維亞道:
「知道還嫁?」
瑪利亞忽然笑了。
這一次笑意裡甚至帶著一點疲憊。
「為什麼不嫁?」
「那時候的你是誰?」
「一個沒有真正站穩位置的女孩。」
「而我是家族選中的少主夫人。」
「我為什麼要因為你不高興,就放棄自己的婚姻?」
希爾維亞沒有說話。
瑪利亞繼續:
「我承認。」
「我當年甚至有過優越感。」
「我覺得你再喜歡他也沒有用。」
「因為最後站在他身邊的人是我。」
「我以為婚姻是一種勝利。」
她低下眼睛。
「後來才知道,不是。」
---
希爾維亞淡淡道:
「你後悔了?」
「很多次。」
「後悔嫁給他?」
瑪利亞沉默很久。
「不完全。」
「雷吉斯沒有背叛婚姻。」
「也沒有羞辱我。」
「我們不是因為愛在一起,可他一直把我當妻子。」
「所以我沒辦法說,這一生全是錯的。」
她停頓了一下。
「可如果我早知道這場婚姻會讓我失去幾個孩子,讓我一輩子躲著一條龍,讓我的女兒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公開——」
「我不會嫁。」
希爾維亞的表情終於有了一點變化。
很淡。
「所以你也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瑪利亞抬眼。
「我是。」
「你也是。」
「但這不代表你有權把所有痛苦都變成別人的死刑。」
---
房間驟然變冷。
牆上的水珠開始結冰。
希爾維亞問:
「你是在教我?」
瑪利亞沒有退。
「我已經活夠了。」
「所以我現在可以說。」
她站起來。
「你殺了你母親的仇人。」
「你報復了傷害你的人。」
「你甚至連雷吉斯都追進雪山。」
「還不夠嗎?」
希爾維亞道:
「不夠。」
瑪利亞看著她。
「那怎樣才夠?」
「等你們都不存在。」
這一次,瑪利亞真正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
她才說:
「所以你真的是要滅掉所有血脈。」
「是。」
「包括莉莉安?」
「是。」
瑪利亞閉上眼睛。
她大概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直到現在,才真正聽見希爾維亞親口說出來。
再睜眼時,她的神情反而平靜。
「那我跟你做一個交換。」
希爾維亞沒有回答。
瑪利亞說:
「我留下。」
「你殺我。」
「我不反抗。」
「你要我怎麼死都可以。」
「但莉莉安不能動。」
---
這是瑪利亞最後能拿出的東西。
自己的命。
她原本以為,至少這一點還有價值。
希爾維亞卻只是看著她。
很久。
然後問:
「我為什麼要答應?」
瑪利亞的手指收緊。
「因為她沒有參與過任何事。」
「她只是我的女兒。」
「正因為她是你的女兒。」
希爾維亞的聲音很輕。
瑪利亞的臉色開始發白。
希爾維亞向前一步。
「你要我放過她。」
「好。」
她停在瑪利亞面前。
「那如果她長大以後,要殺我呢?」
瑪利亞怔住。
希爾維亞繼續:
「如果她記得今天。」
「記得是我殺了她母親。」
「記得你一輩子受我折磨。」
「然後她有一天足夠強。」
「她會不會來找我?」
瑪利亞立刻道:
「我可以讓她發誓。」
希爾維亞笑了一下。
「誓言?」
那笑意極淡。
卻第一次真正帶出了某種冷酷。
「我以前也只是別人的女兒。」
瑪利亞的呼吸停住。
希爾維亞看著她。
「當年他們殺我母親、逼我、羞辱我的時候,有沒有人想過——」
「這個女兒長大以後會怎樣?」
房間裡所有冰晶同時亮起。
「我就是答案。」
---
那一瞬間,瑪利亞終於明白了希爾維亞真正害怕的是什麼。
不是莉莉安現在能不能威脅她。
而是未來。
希爾維亞太清楚一個失去母親的女兒會變成什麼。
因為她自己就是那個人。
她就是從血與仇恨裡長出來的復仇之女。
所以當瑪利亞提出「殺我,放過我的女兒」時——
希爾維亞看見的不是一個無辜女孩。
而是當年的自己。
一個可能活下去。
記住一切。
然後有一天回來的人。
這大概是整件事最諷刺的地方。
曾經最痛恨上一代把仇恨延續到孩子身上的希爾維亞。
如今正因為太了解那個孩子長大後可能做什麼——
所以決定不讓她長大。
---
瑪利亞的聲音第一次真正變了。
「不。」
她立刻轉身。
「莉莉安!」
幾乎同一時間,內室的門被打開。
莉莉安站在那裡。
她根本沒有按照母親要求躲好。
她聽見了。
所有話。
瑪利亞臉上的血色瞬間消失。
「回去!」
莉莉安沒有動。
希爾維亞轉頭看她。
兩個女人之間隔著很長一段距離。
一個已經成神。
另一個只是活在父母上一代仇恨裡的年輕女孩。
莉莉安沒有哭。
只是問:
「你就是希爾維亞?」
「是。」
「我父親的妹妹?」
希爾維亞停了一瞬。
「是。」
莉莉安看了她很久。
然後問:
「你一定要殺我?」
希爾維亞沒有迴避。
「是。」
瑪利亞猛然擋在女兒面前。
「希爾維亞!」
這一次,聲音裡終於有了恐慌。
不再是公爵夫人。
不再是曾經的家族女主人。
只是一個母親。
「我答應你。」
「我什麼都答應。」
「你要我的命,拿走。」
「別碰她。」
希爾維亞看著瑪利亞。
忽然說:
「你當年也一定覺得我母親死了,一切就會結束。」
瑪利亞僵住。
「可我還活著。」
希爾維亞的眼神平靜得近乎可怕。
「所以我不會犯同樣的錯。」
---
她抬起手。
沒有第九魂環。
沒有神技異象。
甚至沒有真正的龍威。
只有一道極細的銀藍色神光。
瑪利亞猛然撲向女兒。
卻晚了一步。
那道神光穿過她身側。
落在莉莉安眉心。
沒有血。
也沒有痛苦的慘叫。
莉莉安只是睜大眼睛。
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
她甚至還來得及看一眼母親。
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沒有發出聲音。
下一刻,身體向前倒下。
瑪利亞接住她。
「莉莉安?」
沒有回答。
「莉莉安。」
她又叫了一次。
還是沒有。
希爾維亞沒有讓她受折磨。
神力只在一瞬間切斷了生命。
乾淨。
準確。
甚至稱得上仁慈。
可對瑪利亞而言,這反而比任何殘酷的手段都更加可怕。
因為她連替女兒承受痛苦的機會都沒有。
---
瑪利亞抱著莉莉安。
很久沒有動。
希爾維亞站在不遠處。
沒有催。
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瑪利亞忽然笑了。
聲音很輕。
「你怕她。」
希爾維亞的眼神微微一動。
瑪利亞抬起頭。
眼睛裡第一次真正只剩下恨。
「你是神。」
「她連封號鬥羅都不是。」
「可你怕她有一天變成你。」
希爾維亞沒有否認。
瑪利亞繼續笑。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當年有多可怕。」
「你知道一個女兒記住母親的死以後,會變成什麼。」
她抱緊已經沒有呼吸的莉莉安。
「所以你不敢讓她活。」
希爾維亞道:
「對。」
只有一個字。
乾脆得讓瑪利亞都停住了。
「我不會給仇恨第二次長大的機會。」
---
瑪利亞慢慢把女兒放到地上。
替她整理好頭髮。
動作很輕。
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
做完這些,她才站起來。
「輪到我了?」
希爾維亞看著她。
「嗯。」
「怎麼殺?」
希爾維亞沒有回答。
只是抬手。
瑪利亞腳下忽然浮現一層薄冰。
寒意最開始並不強。
她甚至沒有感覺到疼。
只是覺得腳尖有些冷。
然後是小腿。
再往上。
像一場非常緩慢的冬天正在進入她的身體。
瑪利亞很快明白了。
希爾維亞沒有打算給她和莉莉安一樣的死亡。
女兒可以乾淨地離開。
她不行。
---
人體裡本來就有水。
血液。
組織。
每一寸細胞。
滄溟掌控水。
而希爾維亞又掌握冰。
她甚至不需要傷害瑪利亞的外表。
只需要一點點降低那些水分的溫度。
讓它們慢下來。
變冷。
逐漸失去原本的流動。
瑪利亞最開始還能站著。
後來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身體本能地試圖維持溫度。
牙齒開始輕微碰撞。
手指失去知覺。
呼吸也越來越慢。
她看著希爾維亞。
「這就是你要的?」
希爾維亞沒有回答。
瑪利亞的嘴唇已經開始發白。
「你以前恨我站在他身邊。」
「現在呢?」
「你得到什麼了?」
希爾維亞的眼神極冷。
可沒有加快死亡。
她就是要讓瑪利亞清楚感受到生命一點點離開。
不是因為戰敗。
也不是因為重傷。
只是因為身體內原本支撐生命的水,正在變成不再屬於生命的寒冷。
---
瑪利亞最終坐了下來。
靠在莉莉安身邊。
她已經感覺不到雙腿。
手也快抬不起來。
卻還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握住女兒的手。
「雷吉斯會知道。」
她低聲說。
希爾維亞道:
「那就讓他知道。」
「他會恨你。」
「他本來就有理由恨我。」
瑪利亞艱難地笑了一下。
「可你最想要的那個人……」
「最後還是會因為你殺了他的妻子和女兒——」
聲音開始變得斷續。
「永遠記住你。」
希爾維亞的神情第一次真正僵了一瞬。
瑪利亞看見了。
於是最後笑了一次。
「你看。」
「你還是沒贏。」
---
寒意越來越深。
瑪利亞的意識開始模糊。
她最後看見的不是希爾維亞。
而是莉莉安。
女兒安靜地靠在她身邊。
像很多年前第一次被抱進懷裡時一樣。
瑪利亞忽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麼冷了。
她握著女兒的手。
呼吸越來越慢。
直到最後完全停止。
沒有冰雕。
沒有碎裂。
也沒有任何誇張的死亡痕跡。
只是失溫。
只是生命被一點一點凍熄。
---
同一時刻。
凜冬神域。
雷吉斯猛然睜開眼。
地脈沒有異常。
雪山沒有崩塌。
魂獸也沒有暴亂。
可他胸口忽然出現一種極其強烈的空洞感。
不是神術。
也不是血脈感應。
更像某種長時間維持的聯繫,在同一瞬間被切斷。
第一次。
很輕。
像有人從遠處把一根線剪掉。
雷吉斯站起來。
「瑪利亞……」
卡利斯奧斯看向他。
下一瞬。
第二道感覺也消失了。
更年輕。
更細。
卻更加清晰。
莉莉安。
雷吉斯整個人僵住。
小雪龍原本趴在旁邊。
忽然抬頭。
像也感受到某種不安。
雷吉斯沒有說話。
冰雪雄鷹卻在身後自行展開雙翼。
整座雪谷的地脈在一瞬間被他的精神強行拉開。
東。
南。
西。
所有方向。
他瘋狂尋找那兩道已經消失的生命氣息。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卡利斯奧斯已經明白了。
「雷吉斯。」
雷吉斯沒有理。
他第一次如此粗暴地使用地脈感知。
遠處冰層甚至因精神力震動而出現裂痕。
「在哪裡……」
沒有答案。
「她們在哪裡?」
還是沒有。
直到凜冬神力本能地壓下他過度擴張的感知。
雷吉斯才終於停住。
不是因為冷靜。
而是因為他已經知道。
來不及了。
他在雪山裡學會提前感知暴雪。
學會在山體塌陷之前救人。
學會在魂獸暴亂之前安撫。
學會在危險真正發生以前處理一切。
可這一次——
他感知到了。
卻只能在事情結束以後感知到。
遠得太遠。
晚得太晚。
雷吉斯站在雪地裡。
很久沒有動。
最後只問了一句:
「是她嗎?」
卡利斯奧斯沒有回答。
也不需要回答。
雷吉斯慢慢閉上眼。
他在凜冬神殿前曾經說過:
如果希爾維亞不再傷害瑪利亞和莉莉安,他就不再復仇。
現在,那個前提不存在了。
雪開始落下。
非常安靜。
而雷吉斯第一次發現——
凜冬教會了他如何讓仇恨停下。
卻沒有教他,
當自己最想保護的人已經死去時,
還要怎麼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