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異常氣流的盡頭,是一片幾乎完全被冰雪吞沒的山谷。
雷吉斯站在谷口時,甚至沒有第一眼看出那裡有建築。
直到冰雪雄鷹從高處掠過,武魂感知捕捉到山壁之間幾處過於規整的輪廓,他才沿著積雪一路向下。
半個時辰後,一段石階從雪下露了出來。
雷吉斯蹲下,用手撥開表面的冰。
石階不是天然形成的。
邊緣雖然已經被歲月磨損,仍能看出人工雕鑿留下的痕跡。
他抬頭望向前方。
大片積雪之後,是一座半埋在山體中的古老建築。
沒有旗幟。
沒有守衛。
也沒有任何魂力波動。
它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卡利斯奧斯站在他身後。
「到了。」
雷吉斯看了父親一眼。
「你知道這裡?」
「不知道。」
「那你怎麼確定?」
「這裡的氣息不像自然形成。」
雷吉斯沒有再問。
他拔出佩劍,用劍鞘一點點清理入口附近的冰層。
最外側的石門早已倒塌。
門框上殘留著某種徽記。
不是龍。
也不是鷹。
像是一枚被寒風切開的六角雪晶。
雷吉斯伸手摸了一下。
冰冷。
沒有反應。
他走了進去。
---
神殿內部比想像中更大。
只是大部分區域都已經坍塌。
積雪從破裂的穹頂灌進來,在中央形成一座小型雪丘。
兩側石柱被寒冰包裹。
牆上的浮雕已經看不清原本內容。
雷吉斯沿著主殿向裡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建築裡反覆回響。
沒有神像。
這是最讓他意外的地方。
按照常理,任何神殿都應該有供奉對象。
哪怕神祇早已消失,至少也會留下石像、壁畫或者某種象徵。
可是這裡什麼都沒有。
主殿最深處只有一座高台。
高台中央空空如也。
像是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神明站在那裡。
雷吉斯皺眉。
「凜冬之神沒有神像?」
卡利斯奧斯走到高台前。
「也可能曾經有。」
「被毀了?」
「或者根本不需要。」
雷吉斯看他。
卡利斯奧斯淡淡道:
「有些古老神祇並不以人的形象接受供奉。」
雷吉斯沒有繼續追問。
他繞過高台。
真正讓他停下來的,是神殿後方那片密密麻麻的石碑。
---
最開始,他以為那些只是墓碑。
走近之後才發現並不是。
每一塊石碑大小幾乎相同。
排列得極其整齊。
從殿內一直延伸到側廊深處。
有些已經斷裂。
有些完全被冰封。
更多的,只剩下模糊的文字。
雷吉斯用魂力融開其中一塊碑面上的薄冰。
最上面的名字已經看不清。
只能辨認出下面幾行。
——北境曆七百二十一年。
——入山。
——第三試止。
——亡於極夜。
雷吉斯的手停住。
他又去看第二塊。
——第二試止。
——失蹤。
第三塊。
——未見神門。
——死於雪崩。
第四塊。
——第五試。
——神魂崩散。
雷吉斯的臉色逐漸沉下來。
他沿著石碑一塊一塊往前走。
有些名字來自北境。
有些明顯屬於更古老的年代。
甚至還有幾塊碑上的文字,他根本看不懂。
唯一相同的是——
大部分人都沒有活著離開。
找到這座神殿,不代表得到傳承。
甚至連真正站到凜冬之神面前都不代表成功。
雷吉斯原本因為找到遺跡而稍微放下的心,再一次懸了起來。
他站在那片石碑中央,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自己只是走到了門前。
而門後面是什麼,他還不知道。
卡利斯奧斯沒有安慰他。
只是站在不遠處看著。
雷吉斯問: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傳承會死人?」
「所有神位傳承都會死人。」
「很多?」
「足夠多。」
雷吉斯看向那一排排石碑。
「那為什麼還有人來?」
卡利斯奧斯道:
「你為什麼來?」
雷吉斯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就在眼前。
那些人和他大概也差不多。
有人為力量。
有人為復仇。
有人為突破極限。
也有人可能只是覺得自己沒有別的路可以走。
最後,全都來到了這裡。
雷吉斯忽然笑了一下。
「找到傳承比我想像中容易。」
卡利斯奧斯看向他。
「接受傳承比你想像中難。」
雷吉斯點頭。
「我知道。」
至少現在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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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去碰主殿中央的任何東西。
而是開始翻找整座神殿。
既然歷代有人來過,就一定會留下記錄。
側殿裡確實找到一些殘卷。
大部分已經被凍得脆裂。
只要稍微碰一下就會碎。
雷吉斯只能用魂力小心維持周圍溫度,再一頁一頁翻看。
內容大多殘缺。
有的是祭祀規則。
有的是關於凜冬的古老神話。
還有一些像是歷代傳承者自己留下的筆記。
其中一句話被重複寫過很多次。
——冬不選最強者。
雷吉斯盯著那句話。
「那選什麼?」
沒有人回答。
下面的內容缺失了。
他又翻了幾頁。
——力量只是進入雪山的資格。
——血統無用。
——爵位無用。
——神祇不問家族。
雷吉斯的目光在最後一行停了很久。
卡利斯奧斯站在他身後,也看見了。
父子兩人都沒有說話。
雷吉斯最後只是把殘卷放回原處。
「至少這裡不在乎我姓什麼。」
卡利斯奧斯淡淡道:
「對你來說是好事。」
「也可能不是。」
「為什麼?」
雷吉斯看著遠處那些死去傳承者的石碑。
「因為我以前最會用來證明自己的東西,在這裡都沒有用。」
魂力。
身份。
家族。
血統。
甚至北境公爵的戰績。
全部不值一提。
這意味著他必須真正拿出一些屬於自己的東西。
問題是——
他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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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吉斯繼續向神殿深處走。
最裡面有一道側門。
門後的空間很小。
像是一間獨立祭室。
牆壁已經被厚厚的寒冰覆蓋。
中央有一座半圓形祭壇。
祭壇表面被凍得死死的,幾乎與整塊冰壁融成一體。
雷吉斯最初沒有注意到異常。
直到冰雪雄鷹的感知忽然出現了一絲波動。
他停下。
走到祭壇左側。
那裡有一塊凸出的冰岩。
表面覆著一層白霜。
雷吉斯伸手擦掉。
動作忽然停住。
冰岩上有一道很深的痕跡。
不是文字。
也不是兵器留下的傷痕。
而是一個爪印。
五道利爪深深嵌入冰岩。
邊緣早已重新結冰,卻仍然能看出當年留下它的生物有多大。
雷吉斯看了很久。
莫名覺得熟悉。
不是因為他見過很多龍爪。
而是這個爪子的形狀——
「父親。」
卡利斯奧斯已經走過來。
他的目光落在爪印上。
沉默了片刻。
雷吉斯問:
「像不像她?」
卡利斯奧斯沒有否認。
「像。」
雷吉斯伸手比了一下。
爪尖的弧度,掌部比例,以及最外側那一道抓痕的位置,都和他曾經見過的希爾維亞龍形極其接近。
「她來過這裡?」
卡利斯奧斯看著爪印。
「應該來過。」
「你不是說她當年一直在雪山?」
「嗯。」
卡利斯奧斯抬頭看向祭壇。
「她那時候以龍形被困在山裡很多年。」
雷吉斯皺眉。
「被誰困?」
「當年的事情很複雜。」
卡利斯奧斯沒有詳細展開。
「她最初並不能自由離開雪域。」
「所以她花了很多時間尋找山中的遺跡。」
「後來找到龍母祭壇,也是那一段時間的事。」
雷吉斯看向面前這座祭壇。
「那這裡呢?」
卡利斯奧斯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看來,她不只找到過龍母祭壇。」
「也找到過冬神留下的地方。」
雷吉斯眼神微變。
「她接受過凜冬之神傳承?」
「沒有。」
卡利斯奧斯回答得很確定。
「至少這座祭壇沒有回應她。」
「為什麼?」
「不知道。」
雷吉斯看向爪印。
「她已經有龍母傳承?」
「未必完全是因為這個。」
卡利斯奧斯道:
「神位選人,從來不是單看力量。」
「她當年的狀態,也未必符合冬神想要的東西。」
雷吉斯忽然有些想笑。
希爾維亞。
雪域龍母。
一條真正生活在極寒雪山中的龍。
結果凜冬之神沒有選她。
而他這個一直被認為「不夠像龍」的人,卻一路找到了這裡。
這件事荒唐得有些微妙。
雷吉斯伸手摸了一下那個爪印。
冰很冷。
「那她為什麼留下這個?」
卡利斯奧斯幾乎沒有思考。
「領地標記。」
雷吉斯回頭。
「什麼?」
卡利斯奧斯看著那道爪痕。
「龍的習慣。」
「尤其是長時間獨自在一片區域生活的龍。」
「找到一個重要地方,留下氣息、抓痕或者鱗片。」
「不是為了告訴神。」
「是為了告訴後來者。」
雷吉斯明白了。
有人來過。
或者更準確一點——
有一條龍來過。
這裡曾經被她找到。
她走進來。
看見同樣的祭壇。
也許也伸手碰過。
祭壇沒有任何反應。
於是她在旁邊留下了一道爪印。
像雪山裡的野獸在岩石上留下自己的痕跡。
又像一種近乎孩子氣的宣告。
——我找到這裡了。
雷吉斯看著那個爪印,忽然很難把它和後來那個冷酷、強勢、幾乎掌控一切的希爾維亞聯繫起來。
可仔細想想,又確實很像她會做的事。
「她那時候多大?」
雷吉斯問。
卡利斯奧斯想了一下。
「以人的年齡算,還很年輕。」
「一個人在這裡?」
「大部分時間。」
雷吉斯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又看了一會兒那塊冰岩。
很多年前,希爾維亞也站在他現在站的位置。
只是那時候她不是人形。
是一條銀白色的龍。
祭壇拒絕了她。
於是她轉身,在旁邊留下了自己的爪印。
然後繼續在雪山裡活下去。
不知道為什麼,雷吉斯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熟悉。
他們兄妹好像總是在不同的時間走進同樣的地方。
只是每一次,得到的東西都不同。
---
雷吉斯最終走到祭壇正前方。
祭壇已經被冰封得幾乎看不出原本材質。
表面沒有任何神紋。
沒有凜冬之神的名字。
也沒有祭品。
只有一個很淺的圓形凹槽。
雷吉斯盯著它。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父親還活著。
他也還沒有真正和希爾維亞走到後來的地步。
卡利斯奧斯曾經帶他進過一次雪山。
不是為了神位。
只是一次很普通的北境巡查。
當時他們在暴雪後誤入一座殘破遺跡。
雷吉斯曾經見過一塊同樣材質的古老祭石。
他只是伸手碰了一下。
整塊冰面便短暫亮起。
那次反應極其微弱。
連卡利斯奧斯都沒有判斷出究竟意味著什麼。
後來,他們很快離開。
雷吉斯自己也逐漸忘了。
直到現在。
他忽然意識到——
那次也許根本不是偶然。
雷吉斯抬頭。
「父親。」
卡利斯奧斯顯然也想起來了。
「嗯。」
「當年那個地方。」
「我記得。」
「也是冬神的遺跡?」
卡利斯奧斯看著面前的祭壇。
「現在看,應該是。」
雷吉斯沉默。
很多年前,祭壇就曾經對他做出過回應。
只是那時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碰到了什麼。
他甚至沒有資格理解。
而現在,他又站在另一座凜冬祭壇前。
只是這一次,什麼都不一樣了。
母親死了。
家族散了。
父親只剩下靈魂。
他也不再是那個跟在冰龍王身邊進入雪山的年輕繼承人。
雷吉斯緩慢伸出手。
卡利斯奧斯沒有阻止。
也沒有提醒。
因為從這裡開始,他已經幫不了任何忙。
雷吉斯的手掌落在冰封祭壇上。
最初沒有反應。
一息。
兩息。
三息。
雷吉斯的心逐漸沉下去。
難道和希爾維亞當年一樣?
祭壇並不承認他?
就在他準備收回手的一瞬間——
咔。
一道非常輕的裂響從冰層深處傳來。
雷吉斯猛然停住。
下一刻。
祭壇表面的厚冰之下,忽然亮起一道淡銀色光芒。
不是魂力。
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冰屬性能量。
那道光像是從幾千年的沉睡中重新醒來。
沿著祭壇內部一道又一道古老紋路向外蔓延。
咔——
第二道裂痕出現。
冰層開始碎裂。
整座祭室微微震動。
雷吉斯身後的冰雪雄鷹忽然自行顯現。
雙翼猛然張開。
高亢的鷹鳴在神殿內爆發。
那些已經沉寂不知道多少年的石碑,同時亮起極淡的微光。
雷吉斯的瞳孔微微收縮。
卡利斯奧斯站在後方。
沒有靠近。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兒子。
這一次,比很多年前更加清楚。
祭壇確實在回應雷吉斯。
不是因為冰龍王。
不是因為馮·特蕾西亞。
也不是因為任何一條龍的血統。
因為雷吉斯自己。
冰封祭壇中央,那個原本空蕩蕩的圓形凹槽中,緩緩浮現出一枚古老的雪晶印記。
下一瞬。
整座神殿裡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聽不出男女。
也不像真正由某個人口中說出。
更像寒風吹過萬里雪原時,所有聲音在同一刻重疊。
只有一句。
「來者。」
雷吉斯沒有動。
聲音再次響起。
「報上你的名字。」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卡利斯奧斯仍然站在遠處。
沒有替他回答。
也不可能替他回答。
雷吉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看向旁邊那道很多年前由希爾維亞留下的龍爪印。
一條龍曾經來過。
祭壇沒有選她。
現在輪到他了。
雷吉斯慢慢抬起頭。
「雷吉斯·瓦萊里烏斯。」
神殿重新陷入安靜。
祭壇上的銀光沒有消失。
卻也沒有進一步變化。
那道古老的聲音沒有回答。
雷吉斯皺起眉。
他不知道這究竟算成功還是失敗。
但有一件事已經足夠確定。
這裡確實是凜冬之神留下的地方。
而真正的考驗——
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