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吉斯沒有立刻進入雪山。
離開那間獵人木屋之後,他又向東繞行了兩日。
那裡有一座幾乎已經被人遺忘的小鎮。
鎮子不大,冬天的時候很少有外來人。商隊不願意經過這裡,貴族更不會來。只有少數獵戶、礦工和替北境運送皮毛的小商人偶爾停留。
雷吉斯把馬留在鎮外。
進城時,他換下了原本的長袍,只穿一件沒有任何紋章的深灰色外衣。
沒有人認出他。
至少表面上沒有。
他在一家小旅店住下。
當天晚上,房門被敲了三下。
兩短。
一長。
是從前瓦萊里烏斯家族內部使用的暗號。
雷吉斯沒有立刻開門。
直到外面的人又重新敲了一次。
他才說:
「進來。」
門被推開。
先進來的是一名中年男人。
曾經是瓦萊里烏斯家的管事。
後面跟著兩個人,一個是以前負責管理家族騎兵的軍官,另一個則是曾經替他母親處理過不少外部事務的老臣。
三人進門後,幾乎同時停住。
雷吉斯坐在桌旁。
沒有佩劍。
也沒有披著象徵身份的斗篷。
桌上只放著一張北境地圖。
「少爺。」
最年長的那個人先開口。
雷吉斯抬眼。
「坐吧。」
三個人都沒有動。
他也沒有再勸。
沉默片刻後,那名軍官先忍不住了。
「我們還有人。」
雷吉斯沒有說話。
「北邊的兩個莊園還在我們手裡,西線也有不少人願意回來。以前公爵府裡的人現在雖然不敢公開站出來,但是只要您一句話——」
「多少?」
軍官一怔。
雷吉斯問:
「真正能動的人有多少?」
「如果全部召回來,至少——」
「不要算那些只說願意的人。」
雷吉斯打斷他。
「算可以在三天內帶著武器和馬匹出現在指定地點的人。」
房間安靜下來。
軍官的臉色逐漸難看。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
「不到四百。」
雷吉斯點了一下頭。
「其中有多少是魂師?」
「七十多人。」
「魂宗以上?」
「二十一。」
「魂王?」
「六個。」
雷吉斯沒有繼續問。
答案已經足夠。
曾經能夠在北境調動大量軍隊的瓦萊里烏斯,如今真正能在短時間內重新聚集起來的力量,只剩下這些。
四百人。
對普通地方勢力而言,或許仍然不算少。
可如果對手是希爾維亞——
這些人連一次真正的正面衝突都撐不住。
軍官顯然也明白。
所以他的下一句話變成了:
「我們可以慢慢來。」
雷吉斯看向他。
「怎麼慢慢來?」
「等。」
「等什麼?」
「等她犯錯。」
軍官壓低聲音。
「她現在得罪的人不少。武魂帝國、舊貴族、被她削過權的人,還有那些不願意接受她神權的人。她不可能永遠沒有敵人。」
「只要我們保住根基,總會有機會。」
雷吉斯聽完,只問:
「然後呢?」
對方愣住。
「等她的敵人變多,聯合他們,重新打回北境?」
「是。」
「再讓多少人死?」
軍官的嘴唇動了一下。
「戰爭總會死人。」
「所以呢?」
雷吉斯的語氣沒有提高。
「瓦萊里烏斯還有多少人可以死?」
沒有人回答。
他把桌上的地圖慢慢摺起。
「沒有了。」
那名老臣抬起頭。
雷吉斯說:
「母親死了。」
「外祖父早就死了。」
「舅父們也死了。」
「母親這一支,現在真正剩下來的人,只有我。」
他停頓了一下。
「如果把莉莉安也算進去,還有她。」
說到女兒的名字時,他的聲音比前面稍微低了一些。
「所以這個家族已經沒有資格再拿別人的命去填一個所謂的復興。」
軍官忍不住道:
「可這是您的家族。」
「正因為是我的家族。」
雷吉斯看著他。
「所以我說停。」
房間裡再一次安靜下來。
那個曾經管理家族產業的中年男人終於問:
「那剩下的東西怎麼辦?」
「能賣的賣掉。」
三個人同時抬頭。
「少爺?」
「沒有被查封的土地、莊園、商鋪,全部處理掉。」
「其中一部分換成方便攜帶的金魂幣,送去瑪利亞那裡。」
「剩下的分給還願意留下來的人。」
老臣的表情第一次出現明顯變化。
「您要解散家族?」
雷吉斯沉默片刻。
「還有什麼家族可以解散?」
這句話很輕。
卻讓所有人都沒有再說話。
瓦萊里烏斯曾經是北境最有分量的家族之一。
宴會上有最顯眼的位置。
軍營裡有自己的旗幟。
城內最好的宅邸曾經屬於他們。
就連那些比他們歷史更久的家族,也不得不在龍王妃面前保持幾分客氣。
可是現在,那些東西都只剩下一個名字。
名字下面,沒有足夠的土地。
沒有軍隊。
沒有可以繼承家業的嫡系。
甚至連家主本人都準備離開。
老臣低聲道:
「只要您還在,瓦萊里烏斯就還在。」
雷吉斯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我母親也這麼想。」
老人怔住。
雷吉斯沒有解釋。
他只是想起了那封信。
只要你還在,瓦萊里烏斯就還沒有真正輸。
母親曾經把所有的希望壓在他身上。
現在這些人又在說同樣的話。
彷彿一個家族活著的唯一方式,就是找到下一個人,繼續替所有死去的人背著它往前走。
雷吉斯忽然覺得累。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
而是一種延續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從今天開始,沒有人需要再等我回來。」
他說。
「也沒有人需要以瓦萊里烏斯的名義替我做任何事。」
「以前欠你們的薪俸,從剩下的財產裡補。」
「願意離開北境的,就走。」
「願意留下的,就換一個主人。」
那名軍官猛然抬頭。
「我不會效忠她。」
雷吉斯看著他。
「那就不要效忠。」
「世界上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可以效忠。」
「你可以去別的領地,也可以不再當軍人。」
軍官咬緊牙。
「那您呢?」
雷吉斯沒有回答。
「我們追隨的是您,不是那座宅邸,也不是那些地。」
「如果您要去找她報仇,我們就跟您去。」
「哪怕只剩四百人——」
「不需要。」
雷吉斯的聲音第一次變得稍重。
軍官停住。
「我不是去打仗。」
「也不是去召集你們送死。」
「我要去一個地方。」
老臣立刻問:
「哪裡?」
雷吉斯抬眼看向窗外。
小鎮的夜色很深。
更遠的北方,被雪覆蓋的山脈幾乎和天空融在了一起。
「雪山。」
幾個人都變了神色。
「那裡——」
「我知道。」
雷吉斯沒有讓他們說完。
「所以不用跟。」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戒指。
那是瓦萊里烏斯家主使用的私印。
銀色。
上面刻著展翼的鷹。
雷吉斯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它放在桌上。
「拿去吧。」
老臣沒有伸手。
「少爺,這是家主印。」
「我知道。」
「只有家主能——」
「所以現在沒有家主了。」
雷吉斯抬起眼睛。
「以後也不用再選。」
那一刻,三個人終於真正明白他今晚叫他們過來是為了什麼。
不是重新安排勢力。
不是準備潛伏。
也不是給未來的反攻留下後手。
他是真的要結束瓦萊里烏斯作為一個政治家族的存在。
至少結束它在自己身上的存在。
老臣的眼睛有些紅。
「夫人如果還活著……」
雷吉斯看向桌上的戒指。
「她會同意。」
老人愣住。
「至少最後的她會。」
雷吉斯說。
沒有人再追問。
半個時辰後,三人離開。
那枚家主印也被帶走了。
房門重新關上。
屋裡只剩雷吉斯一個人。
他坐在原來的位置。
桌面上空了一塊。
那個位置原本放著瓦萊里烏斯的印。
現在什麼都沒有。
雷吉斯盯著那裡看了很久。
忽然覺得有些荒唐。
他花了大半生證明自己有資格繼承一個家族。
結果真正成為最後一個能夠決定它命運的人時,他做的第一件事,卻是親手讓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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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雷吉斯沒有立刻離開。
小鎮外有一條已經結冰的河。
他站在河岸邊,看著冰面下偶爾緩慢流動的黑色水影。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很多年前就曾經想過的事情。
那時候他還很年輕。
希爾維亞也還沒有真正走到後來的位置。
他曾經在某一個晚上想過——
如果他們交換出生,會怎麼樣?
不是交換靈魂。
只是交換身份。
如果他才是那個寵姬生下來的孩子。
而希爾維亞才是公爵夫人的嫡女。
她從出生開始就住在主宅。
有最完整的族譜。
有所有長老承認的身份。
有母族替她鋪好的路。
而他只是葉氏的兒子。
甚至可能連馮·特蕾西亞的姓氏都沒有。
事情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雷吉斯曾經非常認真地幻想過這種可能。
如果希爾維亞是嫡女,她還會那麼恨這個家嗎?
如果她從出生開始就擁有所有人承認的位置,她是不是就不需要後來那樣一步一步去搶?
而如果自己只是寵姬的兒子——
也許他反而不用承受瓦萊里烏斯整個家族的期待。
不用每天想著繼承。
不用證明。
不用在每一次父親看向自己的時候,都猜測那個男人究竟在想什麼。
甚至不用在武魂覺醒之後,聽見大廳裡那種讓人窒息的沉默。
如果只是葉氏的兒子,也許沒有人會要求他必須成為公爵。
他可以只做一個魂師。
或者一個普通的北境貴族。
如果運氣好一點——
父親會不會反而更喜歡他?
雷吉斯想到這裡,忽然低下頭笑了。
笑意裡沒有多少愉快。
更多的是自嘲。
他竟然到了現在,還會下意識地把問題歸結到「出生」上。
好像只要換一個母親,一切就能被重新安排。
可真的是這樣嗎?
如果他是葉氏的兒子,又如何?
如果他依然覺醒冰雪雄鷹呢?
雷吉斯慢慢收起笑意。
他很清楚答案。
卡利斯奧斯真正看重希爾維亞的原因,從來不只是葉氏受寵。
更不是因為她是一個女兒。
而是因為她身上出現了那個家族等待太久的東西。
雪域龍母。
那種幾乎不需要任何解釋,就足以證明血統與力量的武魂。
銀髮。
藍眼。
龍。
甚至連她站在那裡,都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她來自哪一條血脈。
而他呢?
冰雪雄鷹。
無論它多強。
無論他後來修煉到什麼程度。
在最初的那一刻,它首先代表的都不是力量。
而是疑問。
如果他真的變成葉氏的兒子,母親像葉氏一樣得到卡利斯奧斯的愛,可他仍然沒有龍武魂——
父親就一定會因此更重視他嗎?
未必。
也許他只會從「公爵夫人的嫡子卻不像父親」,變成「寵姬生下的孩子卻沒有繼承龍血」。
換一個身份。
換一個母親。
換一棟房子。
那些懷疑或許還是會存在。
雷吉斯望著冰面,忽然覺得自己過去的幻想有些可笑。
他曾經羨慕希爾維亞得到父親的偏愛。
甚至想過,如果自己站在她的位置,也許一切就會不一樣。
可他真正羨慕的,從來不是「寵姬之子」或者「私生子的自由」。
而是希爾維亞有一樣他從出生開始就沒有的東西。
她不需要證明。
至少在血統這件事上,她不需要。
她的武魂就是答案。
而他活了這麼多年,卻一直在試圖回答一個也許根本不應該由自己回答的問題。
——你究竟是不是卡利斯奧斯真正的兒子?
雷吉斯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自己回答:
「是又怎樣?」
聲音很輕。
被風很快吹散。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補上一句證明。
沒有武魂。
沒有族譜。
沒有血統。
沒有任何人的認可。
他忽然第一次覺得,那個問題本身已經沒有那麼重要了。
如果父親從來沒有真正重視過他,那就是沒有。
如果他一生都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承認,那也已經發生了。
把自己和希爾維亞的位置交換一千次,也改變不了過去。
更改變不了一件最簡單的事——
他不是她。
她也不是他。
冰雪雄鷹不是雪域龍母。
永遠都不是。
可它為什麼一定要是?
雷吉斯睜開眼睛。
河面上方,一隻白色的鳥從遠處掠過。
很快消失在雪霧裡。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這一次,他沒有再回頭看那座小鎮。
瓦萊里烏斯的最後一位家主已經在昨夜消失了。
剩下的人沒有家徽。
沒有爵位。
沒有私人軍。
也暫時沒有答案。
只有一個名字。
雷吉斯。
而在更北方的雪山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等待他。1
越看越上头,期待后续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