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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夫人

希尔维亚传奇

北境的冬天總是來得很早。

九月末,第一場雪便覆住了凜冬城外的山脊。遠處連綿的雪峰像一頭頭伏在天地之間的白色巨獸,而位於最高處的冰龍公爵府,則像一座從冰川中直接鑿出的城堡。

這裡是北境真正的權力中心。

也是冰龍王一脈數百年來的居所。

公爵府的人都知道,這座府邸裡有兩個女人不能隨意議論。

一個是名正言順的龍王妃。

另一個,叫葉傾心。

嚴格來說,葉傾心甚至算不上公爵府真正的女主人。

她沒有主持過北境貴族的宴會,也沒有在冰龍一族的族譜中佔據正妻的位置。她常年住在城外一座臨湖的小莊園裡,很少踏入公爵府。

可所有人都知道——

冰龍王最常去的地方,不是王妃居住的主院。

而是那座小小的湖莊。

---

「公爵大人今晚又不回來?」

王妃坐在鏡前。

侍女替她取下耳邊的藍寶石墜飾,手指明顯僵了一瞬。

沒有人敢回答。

沉默本身便已經是答案。

王妃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她依舊美麗。

北境貴族出身,血統純正,從少女時代便接受最嚴格的禮儀與魂師教育。

她嫁入冰龍王府時,整個北境都認為這是一樁無可挑剔的婚姻。

她為冰龍王生下長子。

Regis。

那個孩子幾乎繼承了父親所有值得驕傲的東西。

強大的冰屬性武魂。

出眾的修煉天賦。

沉穩的性情。

以及,最重要的——

他是公爵府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王妃原本以為,自己這一生已經沒有什麼需要擔心的事情。

直到葉傾心出現。

「她今日身體如何?」

王妃忽然問。

身後的侍女愣了一下。

「葉夫人?」

「不然呢?」

侍女低下頭。

「聽湖莊那邊的人說,葉夫人近日有些畏寒,大人昨日特意讓府中的治療系魂師過去看過。」

王妃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畏寒?」

她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住在北境的人,誰不畏寒?」

偏偏她一說冷,那個男人便能親自過去。

王妃閉上眼。

這些年她已經很少因為這些事情發怒。

最初的時候,她也砸過東西,也質問過自己的丈夫。

得到的卻只有冰龍王極其平淡的一句話。

——她不會威脅你的地位。

那時候,王妃相信了。

葉傾心確實沒有爭過。

她甚至很少進公爵府。

不插手財權,不插手封地,不結交北境貴族,更沒有試圖從她這個王妃手中拿走任何東西。

可有些女人,根本不需要爭。

男人自己便會把東西送到她面前。

這才是最令人厭惡的地方。

「那個孩子呢?」

王妃問。

侍女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王妃睜開眼。

「我問你,葉傾心生的那個女兒呢?」

「還在湖莊。」

「幾歲了?」

「快六歲了。」

六歲。

王妃的手指停住。

魂師的武魂通常在六歲覺醒。

也就是說,那個孩子很快便要知道自己究竟繼承了什麼。

房間裡忽然安靜了下來。

王妃從鏡子裡看著侍女。

「武魂呢?」

「還沒有正式覺醒。」

「沒有?」

侍女連忙道:

「湖莊沒有設置覺醒法陣,公爵大人似乎也沒有下令將小姐接回來。聽說葉夫人一直說孩子身體不好,想再等一段時間。」

王妃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她才輕輕笑了一聲。

「身體不好……」

這四個字,她這幾年聽過太多次。

葉傾心身體不好。

葉傾心不適合住在公爵府。

葉傾心不喜歡宴會。

葉傾心受不了北境那些繁瑣的規矩。

現在,連她生下來的女兒也身體不好。

王妃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一個六歲還沒有覺醒武魂的孩子。」

她淡淡道。

「你覺得,她能有多大的威脅?」

侍女不敢回答。

王妃卻像是在問自己。

如果那只是個普通孩子,當然沒有威脅。

私生女。

沒有母族支持。

甚至沒有正式被接進公爵府。

將來最多得到一筆豐厚的嫁妝,嫁給某個北境貴族。

Regis依然會是唯一的繼承人。

可是——

她的父親是冰龍王。

公爵府這一代,血脈最強的魂師。

而她的母親,是葉傾心。

王妃直到今天都不知道,葉傾心究竟用了什麼辦法,能讓那個向來冷漠的男人為她破例這麼多年。

如果那個女孩覺醒出了足以令整個冰龍一族側目的武魂呢?

如果她的血脈比Regis更加純粹呢?

如果……

王妃的眼神逐漸冷下來。

北境從來不是一個只看嫡庶的地方。

強者才有資格坐在最高的位置。

只要那個女孩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族中那些老東西根本不會在意她的母親是不是正妻。

甚至連她那位丈夫——

也未必會在意。

「夫人。」

侍女低聲道:

「少爺回來了。」

王妃的神色稍稍緩和。

「讓他進來。」

片刻後,房門被推開。

十一歲的Regis走了進來。

少年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

他剛結束今天的訓練,銀白色的短髮被雪水微微打濕,腰間仍佩著練習用的短刀。

與同齡孩子相比,他顯得過於安靜。

「母親。」

Regis行了一禮。

王妃看見兒子,眼神終於真正柔和下來。

「今天的課程結束了?」

「嗯。」

「你父親呢?」

Regis頓了一下。

「父親去了城外。」

王妃臉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又是城外。

她甚至已經不需要再問。

Regis似乎察覺到母親的情緒,沒有繼續說。

王妃走過去,替他整理了一下領口。

「Regis。」

「母親?」

「你知道自己將來要成為什麼人嗎?」

少年沒有猶豫。

「北境公爵。」

「不只是公爵。」

王妃注視著他的眼睛。

「你是冰龍一族這一代的繼承者。你會繼承你父親的一切。」

Regis皺了皺眉。

這些話,他從很小的時候便聽過。

「我知道。」

「所以不能輸。」

「嗯。」

王妃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任何人都不能把屬於你的東西拿走。」

少年終於聽出了異樣。

「有人要搶嗎?」

王妃微微一怔。

十一歲的孩子問得太直接。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沒有。」

她收回手。

「只是母親提醒你而已。」

Regis沒有追問。

他從小接受的教育便要求他不要隨意打聽長輩之間的事情。

可是走到門口時,他還是停了一下。

「母親。」

「什麼?」

「父親今天去看的,是那位葉夫人嗎?」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凝固。

王妃看著自己的兒子。

「誰告訴你的?」

「沒有誰。」

Regis說。

「我以前聽父親身邊的人提過。」

他停了一下。

「聽說,她還有一個女兒。」

王妃的眼睛微微眯起。

「是。」

「那她……」

少年似乎不知道應該如何稱呼那個素未謀面的女孩。

最後,他很自然地問:

「她算是我的妹妹嗎?」

王妃看著他。

那一瞬間,她心底莫名升起了一股極其強烈的不安。

但她很快壓了下去。

只是一個孩子而已。

一個連武魂都還沒有覺醒的私生女。

她不應該為此失態。

「血緣上,是。」

王妃回答。

Regis點了點頭。

似乎只是單純地確認了一件事情。

「我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

房門重新關上。

王妃站在原地,臉上的溫柔一點點消失。

「去查。」

她忽然開口。

侍女低下頭。

「查什麼?」

「葉傾心。」

王妃看向窗外。

「還有那個孩子。」

「我要知道她這些年吃過什麼藥,見過什麼魂師,身體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侍女遲疑了一瞬。

「那武魂覺醒……」

王妃冷冷道:

「尤其是這件事。」

---

同一時間。

城外湖莊。

這裡遠沒有公爵府那般森嚴。

院子裡甚至沒有多少侍衛。

一個小女孩正蹲在屋簷下面,用樹枝撥弄雪地裡的一小塊冰。

她穿著厚厚的白色斗篷,銀白色長髮從兜帽裡露出來。

女孩很瘦。

皮膚也白得近乎透明。

唯一極為醒目的,是那雙藍色的眼睛。

「希爾維亞。」

身後傳來女人的聲音。

女孩立刻回頭。

「媽媽。」

葉傾心披著外衣站在門口。

她的臉色有些蒼白。

「不是說過不能一直蹲在雪地裡嗎?」

希爾維亞低頭看了看自己腳邊。

「我不冷。」

「每次都說不冷。」

葉傾心無奈地走過來,把她從地上拉起來。

希爾維亞手裡還握著那根小樹枝。

「媽媽。」

「嗯?」

「今天有人會來嗎?」

葉傾心的動作停了一下。

「誰?」

女孩想了想。

「父親。」

葉傾心沒有立刻回答。

希爾維亞對「父親」這個詞其實很陌生。

那個男人偶爾會來。

有時候一個月一次。

有時候幾天便來一次。

他會帶一些她從未見過的東西,問她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生病,有沒有聽母親的話。

可是他從來沒有長久地留在這裡。

希爾維亞知道,他還有另一個家。

那個家很大。

大到所有人提起時,都會壓低聲音。

「會來。」

葉傾心最終說。

女孩立刻笑起來。

「真的?」

「真的。」

「那我去把昨天畫的東西拿出來。」

她轉身便跑。

葉傾心看著女兒跑進屋裡。

臉上的笑意卻慢慢消失。

她抬起頭。

湖面已經結冰。

遠處的天空陰沉得厲害。

不知道為什麼,她今天一整天都覺得心神不寧。

不久後,馬車果然停在院外。

冰龍王從風雪中走了進來。

男人肩上落滿了雪。

他的氣勢太過沉重,以至於整個湖莊的人在看見他時都本能地低下頭。

只有希爾維亞沒有。

女孩抱著一張紙,直接跑了過去。

「父親。」

冰龍王低頭。

原本冷硬的眉眼明顯緩和了一些。

「慢點。」

希爾維亞把紙舉起來。

上面是一條畫得歪歪扭扭的龍。

四條腿長短不一,翅膀甚至畫到了尾巴旁邊。

冰龍王沉默了兩秒。

「這是什麼?」

「你。」

葉傾心沒忍住笑出了聲。

冰龍王:「……」

希爾維亞卻很認真。

「媽媽說父親的武魂是冰龍。」

她指了指紙上的龍。

「所以我畫了。」

冰龍王接過那張畫。

看了很久。

最後竟然真的收了起來。

葉傾心站在一旁,看著父女兩人,眼底帶著淡淡的笑意。

可吃過晚飯之後,冰龍王卻單獨把她叫到了書房。

「希爾維亞快六歲了。」

男人開門見山。

葉傾心的表情微微一僵。

「我知道。」

「該覺醒武魂了。」

「再等等吧。」

「等什麼?」

葉傾心沒有回答。

冰龍王看著她。

「你在害怕。」

不是疑問。

葉傾心垂下眼。

房間裡只有壁爐燃燒的聲音。

良久,她才低聲道:

「她現在這樣就很好。」

「她是我的女兒。」

「正因為她是你的女兒。」

葉傾心抬起頭。

「我才不希望她太出色。」

冰龍王皺眉。

葉傾心笑了一下。

那笑容帶著一點疲憊。

「一個普通的孩子,沒有人會在意。」

「她可以留在這裡,可以平安長大。」

「可如果她真的繼承了你的武魂呢?」

冰龍王沒有回答。

葉傾心繼續道:

「如果她的血脈很強。」

「如果族裡的人開始注意她。」

「如果有一天,有人開始拿她和Regis比較呢?」

男人眼神微沉。

「Regis是她哥哥。」

「孩子不會想那麼多。」

葉傾心輕聲道。

「大人會。」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公爵府意味著什麼。

一個受到寵愛的女人,已經足以令人忌憚。

如果這個女人還生下了一個天賦極高的孩子——

那便不再是感情問題。

而是繼承。

權力。

以及整個北境未來究竟會落在誰手裡。

「你想多了。」

冰龍王道。

葉傾心看著他。

「真的嗎?」

男人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葉傾心並沒有想多。

只是有些事情,他不認為能夠真正威脅到她們母女。

他掌控北境多年。

沒有多少人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動他的家人。

包括王妃。

「我會處理。」

冰龍王最終說。

葉傾心卻沒有因此安心。

她走到窗前。

院子裡,希爾維亞正在侍女的陪伴下堆雪。

小小的一團。

什麼都不知道。

甚至不知道公爵府究竟是什麼地方。

葉傾心忽然道: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冰龍王猛地抬眼。

「不要說這種話。」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

葉傾心回過頭。

她看了男人很久。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

「說。」

「保護她。」

冰龍王皺眉。

「她本來就是我的女兒。」

「不是這種保護。」

葉傾心搖頭。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覺醒出了很強的力量,如果所有人都開始盯著她……」

她停頓了一下。

「不要讓她捲進你們那些事情裡。」

「她不需要做公爵。」

「不需要繼承北境。」

「也不需要替任何人證明什麼。」

葉傾心望向窗外。

「我只希望她活著。」

「平平安安地活著。」

冰龍王沒有說話。

許久之後。

「好。」

他答應了。

葉傾心終於笑了一下。

可她不知道。

就在同一個夜晚。

一封從公爵府送出的密信,已經穿過風雪,抵達了湖莊附近。

信上只有短短幾行字。

——查清葉傾心近日所有用藥。

——查清那個女孩是否曾私下進行武魂覺醒。

——不要驚動公爵。

燭火之下。

收信的人看完最後一句,將紙折了起來。

窗外,大雪無聲落下。

而湖莊裡,希爾維亞已經趴在母親懷裡睡著。

她還不知道,自己甚至尚未覺醒武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