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維亞其實沒有答應去武魂殿。
至少,在她自己的理解裏沒有。
她只答應了一件事——
把千尋疾、鬼魅和月關從雪崩裏帶出去。
至於那句「跟我走」,完全龍化狀態下的希爾維亞究竟聽懂了多少,連千尋疾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當武魂城高聳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地平線盡頭時,千尋疾很快發現了一個問題。
龍開始減速了。
「怎麼了?」
希爾維亞沒有回答。
巨大的雪域龍母在高空盤旋了一圈。
她沒有直接飛進武魂城。
反而向城外偏去。
鬼魅站在龍背後側,看了一眼下方。
「冕下。」
「她好像不想進城。」
月關也察覺到了。
「正常。」
「她剛殺完幾十個魂師。」
「現在讓她直接飛進一座全是魂師的城,換我也不想。」
千尋疾沒有反駁。
「先下去。」
武魂城外本來就有大片開闊區域。
其中一片平原專門用來作為大型魂獸運輸、魂師軍團演練以及飛行魂師起降的緩衝地帶。
希爾維亞似乎也看中了那裏。
冰晶雙翼逐漸壓低。
巨大的龍影從天空掠過。
地面上正在巡邏的武魂殿騎士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
等抬頭看清——
一條巨大的銀白雪龍正在下降。
幾名騎士瞬間拔出武器。
「魂獸!」
「警戒!」
「十萬——」
話還沒說完。
就看見龍背上的金髮男人。
所有聲音瞬間停住。
「教皇冕下?」
希爾維亞落地。
轟。
巨大的身體壓下大片草地。
龍翼掀起的風把周圍幾匹戰馬驚得往後退。
千尋疾從她背上落下。
鬼魅和月關也跟著下來。
負責駐守城外的魂師隊長站在原地,看看教皇。
再看看龍。
一時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
最後只能行禮。
「冕下。」
「不用緊張。」
千尋疾道。
「她不攻擊人。」
希爾維亞低頭看了一眼那些拿著武器的魂師。
喉嚨裏發出很低的一聲。
「吼……」
一群人立刻更加僵硬。
千尋疾抬頭。
「別嚇人。」
希爾維亞根本不理。
她把三個人放下之後,就開始轉身。
尾巴一甩。
龍翼也重新打開。
動作十分乾脆。
千尋疾一看就知道。
她準備走。
「等等。」
希爾維亞回頭。
千尋疾走到她前面。
「妳去哪?」
龍看著他。
去哪?
當然是回去。
雖然回哪裏其實連希爾維亞自己都沒有完全想好。
龍王堡暫時不想回。
極北倒是可以。
百草谷也可以。
或者隨便找片雪山。
反正只要有吃的。
哪裏都能住。
她現在最大的優點就是——
非常好養活。
自己養自己。
希爾維亞張開翅膀。
千尋疾再次攔。
「先別走。」
希爾維亞開始不耐煩。
「吼。」
千尋疾想了一下。
講道理現在沒用。
她完整龍化之後對複雜人類語言的理解明顯下降。
「武魂殿。」
他指向遠處城市。
「吃東西。」
希爾維亞沒動。
吃。
這個詞她懂。
可是雪山也有肉。
沒必要。
千尋疾又想了一下。
「熟的。」
龍瞳動了一下。
這次有效。
鬼魅站在後面沒有說話。
月關卻已經看懂教皇在幹什麼了。
「冕下。」
「嗯?」
「您是在用吃的騙她進城?」
「什麼叫騙?」
千尋疾神色非常自然。
「我說的都是事實。」
武魂城確實有吃的。
而且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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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
千尋疾找對了方向。
希爾維亞在極北做了很多年魂獸。
生肉吃習慣了。
可恢復人形之後,她其實很快就重新喜歡上了人類食物。
尤其是——
有味道的東西。
極北的飲食整體偏厚重。
奶。
肉。
燉菜。
煙燻。
鹽。
香料種類並不算特別豐富。
武魂城卻不一樣。
它位於大陸重要交通區域。
來自南北各地的商隊都有。
水果。
香料。
糖。
糕點。
各種南方食物,幾乎什麼都能找到。
千尋疾乾脆讓人送了一桌到城外。
不是大宴。
只是直接把能最快準備的都弄來。
第一批送到的是水果。
希爾維亞本來還站著。
看見盤子以後。
龍首慢慢低下來。
葡萄。
甜瓜。
紅色漿果。
南方產的柑橘。
還有幾種她以前根本沒見過的熱帶水果。
希爾維亞先聞。
鼻尖動了一下。
然後咬了一顆葡萄。
嚼。
停。
又咬一顆。
千尋疾站在旁邊。
「好吃?」
希爾維亞沒理。
第三顆。
答案已經很明顯。
接著是糖。
麥芽糖。
蜂蜜糖塊。
水果軟糖。
堅果糖。
甚至還有武魂城糕點鋪做的奶油夾心小點。
龍的注意力徹底被吸引。
月關看了一會兒。
「原來十萬年魂獸喜歡甜的。」
千尋疾糾正:
「她不是魂獸。」
鬼魅淡淡道:
「您剛才還說想研究這條龍。」
「那是昨天。」
「有區別?」
千尋疾沒有回答。
因為第二批菜來了。
這一次才真正打中希爾維亞。
肉。
不是北境那種整塊燉煮。
而是切得很精細。
香料。
辣椒。
油脂。
醬汁。
南方廚師做了一大盤辣香烤肉。
表面微焦。
裏面仍然保持柔嫩。
旁邊還配了幾種酸辣醬。
希爾維亞聞到味道時,整頭龍都停住了。
然後低頭。
咬了一塊。
嚼兩下。
眼睛一下亮了。
又一塊。
再一塊。
千尋疾終於忍不住笑。
「現在還走嗎?」
希爾維亞沒回答。
嘴裏正吃著肉。
千尋疾又讓人端來一盤。
「城裏還有。」
龍抬頭。
看看城。
又看看肉。
明顯開始考慮。
「很多。」
千尋疾補充。
「每天都有。」
月關站在旁邊,已經有點看不下去。
「冕下。」
「您真的很像在拐別人家的孩子。」
千尋疾轉頭。
「她已經成年了。」
鬼魅道:
「那就是拐別人家的成年龍。」
千尋疾:「……」
希爾維亞還在吃。
完全沒在意他們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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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三人意外的事情發生在吃完第三盤肉之後。
希爾維亞似乎終於徹底放鬆。
完整龍軀外開始慢慢冒出白霧。
千尋疾立即看過去。
「又要縮?」
上一次他看見希爾維亞主動調整體型,已經覺得非常特殊。
這一次更誇張。
巨大的龍軀在白霧中迅速變小。
十米。
數米。
一米。
最後——
白霧散開。
草地上只剩下一條大概五十釐米長的小龍。
銀白偏冰藍。
身體圓潤不少。
兩隻冰晶翅膀縮在背後。
向後彎曲的龍角也變得很小。
尾巴長度幾乎佔了身體的一半。
看起來已經完全沒有剛才在雪山咬死封號鬥羅的壓迫感。
希爾維亞甩了一下頭。
抖掉頭頂白霧。
然後繼續走向剩下的水果。
千尋疾低頭看她。
沉默。
這個大小……
確實太像寵物了。
尤其希爾維亞為了夠到桌子上的糖,還站起來。
前爪扒了一下桌腿。
「……」
千尋疾忽然產生了一種非常怪的感覺。
昨天還在想。
這是百萬年級龍珠。
極其特殊的上位龍種。
值得研究的人類生命進化案例。
今天就變成——
一條五十釐米長、站在桌子下面等糖吃的小龍。
千尋疾彎腰。
直接把她抱起來。
希爾維亞沒有像百草谷第一次那樣瘋狂掙扎。
可能是吃得很飽。
也可能確實已經記住了他。
只是不高興地甩了一下尾巴。
千尋疾一隻手托著她的腹部。
另一隻手扶住前胸。
分量不重。
抱起來甚至很方便。
他低頭看看。
希爾維亞也抬頭看他。
大眼瞪小眼。
千尋疾忽然說:
「我怎麼覺得……」
月關看他。
「什麼?」
「像養了一隻寵物。」
懷裏的小龍瞬間抬頭。
「嗷!」
千尋疾立即改口。
「不是。」
「小姐。」
希爾維亞還瞪。
「希爾維亞小姐。」
這次稍微好一點。
鬼魅站在旁邊。
「冕下最好別讓冰龍王聽見寵物兩個字。」
千尋疾想了一下卡利斯奧斯的臉。
「確實。」
然後抱著龍往武魂城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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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維亞第一次進入武魂城。
不是人。
是被教皇抱著進去的。
這個畫面造成的影響,比千尋疾預想中大得多。
教皇衛隊第一個集體沉默。
守城魂師第二個。
再往裏。
一路經過的紅衣主教、騎士、侍從,看見教皇懷裏那條冰藍色小龍,幾乎都會多看一眼。
可沒有人敢問。
希爾維亞倒很自在。
她對陌生城市其實很好奇。
趴在千尋疾手臂上。
頭一直轉。
看建築。
看雕像。
看街邊人群。
聞到糕點香氣時還會明顯抬頭。
千尋疾發現了。
「想吃?」
小龍看他。
「剛吃完。」
她繼續看糕點鋪。
「明天。」
這次居然把頭收回去了。
千尋疾:「……」
真的聽得懂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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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道流是在供奉殿見到這條龍的。
他原本正在看一份長老殿送來的報告。
外面有人通報:
「大供奉。」
「教皇冕下來了。」
「讓他進來。」
門開。
千尋疾走進來。
鬼魅和月關沒有跟進最深處。
千道流最開始沒抬頭。
「北境的事情處理完了?」
「一半。」
「什麼叫一半?」
「魂獸問題暫時處理了。」
千道流這才抬眼。
然後停住。
因為兒子懷裏有一條龍。
很小。
銀白。
藍眼睛。
冰晶翅膀。
頭上還有一對向後彎曲的小角。
千道流看了幾秒。
又看千尋疾。
「哪來的?」
「北境。」
「我看得出是冰屬性。」
千尋疾往前走。
「不是普通魂獸。」
「多少年?」
「這個問題不好回答。」
千道流皺眉。
「什麼叫不好回答?」
千尋疾把希爾維亞往上托了一點。
「她是人。」
千道流:「……」
沉默。
很久。
他重新看那條小龍。
希爾維亞也在看他。
金髮。
金眼。
六翼天使氣息。
而且——
比千尋疾更強。
龍類對力量極其敏感。
希爾維亞盯著千道流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從千尋疾懷裏站起來。
變得警惕。
千道流也察覺到她的反應。
「她知道我強?」
「應該。」
「龍類本能?」
「一部分。」
千尋疾走到父親面前。
語氣開始變得很像那個熱衷武魂研究的年輕教皇。
「她叫希爾維亞·馮·特蕾西亞。」
千道流眼神一變。
「卡利斯奧斯的女兒?」
「對。」
「那你為什麼把人家女兒抱回來?」
千尋疾:「……」
這問題問得很直接。
他想了一下。
「她自己跟我來的。」
千道流看看龍。
又看看兒子。
「她現在能證明嗎?」
「不能。」
「所以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千尋疾沉默兩秒。
「父親。」
「嗯。」
「重點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千尋疾眼神逐漸認真。
「她能在人和完整龍類生命形態之間轉化。」
「沒有常規完整魂環結構。」
「體內有超越普通十萬年魂獸層級的龍珠。」
「同時具備極致冰雪與另一種接近海洋本源的力量。」
「而且我懷疑——」
他停頓。
「她身上已經出現神性痕跡。」
千道流原本還帶著幾分「你到底為什麼把別人家女兒帶回來」的表情。
慢慢消失。
身為天使神大供奉。
他對「神性」這兩個字的敏感程度遠超普通封號鬥羅。
「你確定?」
「還需要確認。」
千尋疾低頭看看懷裏的小龍。
「所以我把她帶回來了。」
千道流盯著兒子。
「你想研究她。」
「我想培養她。」
「先研究,再培養?」
「……可以同時。」
千道流就知道。
還是那個千尋疾。
小龍卻完全不知道父子兩人在談什麼。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供奉殿的桌子。
上面有一盤供茶時配的蜂蜜酥。
希爾維亞鼻子動了一下。
千道流察覺。
順手拿起一塊。
「吃?」
小龍立刻看他。
千尋疾:「……」
千道流把蜂蜜酥遞過去。
希爾維亞低頭聞聞。
咬走。
開始嚼。
千道流看了一會兒。
忽然道:
「確實挺像寵物。」
希爾維亞抬頭。
千尋疾立刻說:
「別說這個。」
「為什麼?」
「她聽得懂。」
小龍已經瞪向千道流。
千道流看著那雙大大的冰藍色眼睛。
停了片刻。
突然有些明白兒子為什麼把她抱回來了。
不是因為這條龍看起來可愛。
而是因為——
她明明已經可以作為一頭強大的魂獸活下去。
卻仍然保留著屬於人的部分。
千道流伸出手。
沒有摸。
只是停在她面前。
讓她自己聞。
希爾維亞低頭嗅了嗅。
沒有咬。
千道流這才抬眼看兒子。
「卡利斯奧斯知道你把他女兒帶到武魂城了嗎?」
千尋疾安靜了一瞬。
「現在……可能知道了。」
「他同意?」
又一陣沉默。
千道流慢慢靠回椅背。
「所以。」
「你不但把別人家的龍帶回來了。」
「還沒問她父親。」
千尋疾糾正:
「她成年了。」
千道流淡淡道:
「你自己去跟冰龍王說。」
希爾維亞低頭。
又咬了一口蜂蜜酥。
她暫時還不知道——
自己剛剛進武魂城的第一天,就已經成了供奉殿和教皇殿之間一個非常奇怪的新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