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下

海神島上的時間，比唐三原本預計的更長。

最開始，他以為只是考核本身變難了。

可半年過去。

一年過去。

海神九考的推進依然比想像中緩慢。

不是停滯。

而是每向前一步，都像還有更深的一層在等著他。

海神之光只是開始。

海浪、潮汐、深海壓力、精神意志，甚至海魂獸對海洋的感知，都被一點點加入考核。

史萊克七怪也逐漸習慣了海神島這種近乎沒有盡頭的修煉。

那一天，波塞西站在海邊。

海風把她的長髮向後吹起。

史萊克七怪則站在海岸下方。

海水已經淹到腰間。

奧斯卡看著遠處越來越高的浪，臉色有點難看。

「我現在開始懷疑，海神島是不是特別喜歡折磨陸地魂師。」

馬紅俊站在旁邊。

「把是不是去掉。」

戴沐白沒有說話。

只是活動了一下肩膀。

朱竹清則一直盯著前方。

寧榮榮手裡的九寶琉璃塔已經亮起。

波塞西淡淡道：

「準備。」

唐三抬頭。

下一秒。

整片海面突然安靜了一瞬。

太安靜了。

甚至連風都像停了。

緊接著，遠處海水開始隆起。

不是一面浪。

而是一整片海。

十幾丈高的水牆一點點抬起，遮住了遠處的天。

奧斯卡深吸一口氣。

「又來？」

馬紅俊已經釋放武魂。

「少說話！」

水牆落下。

轟！

唐三第一時間抬手。

藍銀皇迅速扎進海底岩層。

數十根藤蔓彼此纏繞，將七個人連在一起。

戴沐白站在最前面。

白虎金剛變瞬間開啟。

水浪真正撞上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向後滑出數米。

海底沙石全部被翻起。

朱竹清從側面躍出，借著唐三藍銀皇的拉力穩住身形。

寧榮榮的增幅緊跟著落下。

「力量！」

「魂力！」

「防禦！」

九寶琉璃塔光芒連續亮起。

馬紅俊身上的鳳凰火焰剛剛升起，就被海水壓得只剩薄薄一層。

他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地方根本克我！」

波塞西站在遠處。

「真正的大海不會因為你是火屬性魂師，就降低考核難度。」

馬紅俊：「……」

唐三沒有回頭。

「胖子，左側。」

馬紅俊立刻反應。

第二道海浪已經從側面壓來。

不是正面衝擊。

而是旋流。

海水像一隻巨大的手，試圖直接將所有人從海底拔出去。

奧斯卡迅速製造飛行蘑菇腸。

可剛剛飛起不到半丈，一股水壓又把他重新拍下。

「唐三！」

「知道！」

藍銀領域展開。

大量藍銀皇沿著海底蔓延。

不是為了攻擊。

只是固定。

唐三第一次真正感覺到，在大海裡，陸地魂師太習慣的很多戰鬥方式都會失效。

地形在動。

腳下在動。

連空氣和魂力運轉都會受到海水影響。

波塞西真正要教的，也不只是如何承受海浪。

而是怎麼在一個永遠不穩定的環境裡保持隊伍。

第三道浪下來時，七個人終於沒有再被沖散。

戴沐白頂住正面。

唐三控制整體。

朱竹清和馬紅俊分別截斷兩側旋流。

寧榮榮站在最安全的位置維持增幅。

奧斯卡則開始補充魂力。

小舞始終跟在唐三側後方。

每一次有人被水流帶偏，她都會第一時間把人送回陣形。

波塞西看了一會兒。

沒有表揚。

只是抬手。

海面再一次變化。

這一次，浪沒有升高。

海水反而開始往下沉。

唐三最先察覺。

「不對。」

戴沐白回頭。

「怎麼？」

唐三盯著海面。

「水壓變了。」

下一秒。

所有人同時感覺身體一沉。

原本只到腰間的海水，明明沒有變深。

可壓力突然增加了數倍。

像整片深海被搬到了淺灘。

馬紅俊膝蓋一彎。

差點跪下去。

奧斯卡臉都白了。

「這還叫海浪考核？」

波塞西平靜道：

「海洋真正可怕的地方，從來不只是浪。」

唐三抬頭看她。

心裡卻忽然有些異樣。

這股壓力。

他以前在海神之光裡感受過一部分。

但不完全一樣。

海神之光帶來的是神聖威壓。

具有非常明顯的秩序。

像有人站在海面之上，命令所有海水向下。

可現在這股水壓不是。

它沒有命令。

也沒有意志。

只是單純存在。

越往深處。

就越重。

唐三第一次產生了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海洋本身。

和海神。

似乎不是完全一回事。

考核一直持續到黃昏。

等波塞西真正收回力量時，史萊克七怪幾乎全躺在沙灘上。

奧斯卡連翻身都懶得翻。

馬紅俊躺成一個大字。

「我現在只想吃東西。」

戴沐白喘著氣。

「你哪次不是？」

寧榮榮坐在旁邊恢復魂力。

朱竹清則很安靜。

只有唐三還站在海邊。

看著遠處。

波塞西走到他身後。

「還在想剛才的考核？」

唐三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前輩。」

唐三看向她。

「海神之力能覆蓋整個大海嗎？」

波塞西沒有立刻回答。

唐三注意到了。

「不能？」

波塞西看著他。

「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剛才水壓變化的時候。」

唐三慢慢道：

「我感覺到了一股和海神之力不太一樣的東西。」

「不是魂力。」

「也不像精神力。」

「更像……」

他想了一會兒。

「海本來就應該是那樣。」

波塞西眼神微微一變。

很短。

可唐三看見了。

「前輩知道？」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完成考核。」

「所以確實存在？」

波塞西沒有回答。

只是看向海面。

「唐三。」

「有些東西，知道得太早不一定是好事。」

唐三沒有繼續追問。

可從那天開始。

他開始有意識地感知海神島周圍的海域。

白天很難。

海神島上的神聖氣息太濃。

海神之光幾乎存在於每一片海水裡。

海魂師。

海神柱。

海神殿。

甚至大量海魂獸，都會自然回應海神的氣息。

只有夜裡。

尤其是海面完全安靜以後。

唐三偶爾能感覺到那種不同。

很深。

深到不像在海神島附近。

更像是從海底最深處，一點點透上來。

沒有善意。

也沒有惡意。

甚至沒有理會他。

只是存在。

第二次感覺到它，是在一次深海考核中。

波塞西將七怪帶到海神島外圍。

那裡已經看不見岸。

海水深得發黑。

考核內容是下潛。

不是單純比誰潛得深。

而是在不依靠外部魂導器的情況下，依靠魂力和肉身承受深海壓力。

戴沐白和朱竹清最先入水。

唐三最後。

剛開始還算順利。

五十米。

一百米。

兩百米。

陽光越來越弱。

到了三百米以下，海水已經開始真正產生壓迫感。

奧斯卡第一個停下。

寧榮榮也沒有繼續。

馬紅俊咬著牙又往下了一段，最後還是被波塞西的魂力送了回去。

再往下。

只剩唐三、戴沐白、朱竹清和小舞。

四百米。

戴沐白也停了。

朱竹清多堅持了一會兒。

最後和小舞一起返回。

唐三卻還在往下。

不是為了逞強。

而是那股氣息又出現了。

很淡。

卻比上一次清楚。

就在下面。

海神之光依然包裹著他。

淡金色光芒在黑暗海水裡十分明顯。

唐三繼續下潛。

五百米。

六百米。

水壓已經非常強。

藍銀皇武魂自動釋放。

魂骨也開始協助承受壓力。

海神之光仍然存在。

可越往下。

光越淡。

不是唐三的魂力不夠。

而是周圍海水對海神之光的回應變弱了。

唐三第一次停住。

抬頭。

上方還能看見一點金色。

低頭。

下面只有黑。

他忽然有一種非常清晰的感覺。

自己正在離開一個範圍。

不是離開海神島。

而是離開某種權柄真正能夠完全覆蓋的區域。

唐三皺眉。

繼續向下。

七百米。

海神之光再次暗了一層。

就在這時。

那股古怪的海洋氣息真正靠近了。

唐三整個人停在水中。

沒有聲音。

沒有魂力波動。

甚至沒有任何可以捕捉的神念。

可周圍的海水突然變得陌生。

他明明正在接受海神九考。

擁有極高的海神親和度。

可那一瞬間。

他第一次覺得。

大海不認識自己。

或者更準確地說。

大海根本不在意自己是誰。

唐三抬起手。

淡金色海神之光從掌心散開。

光芒照亮周圍數米。

海水依舊流動。

沒有抗拒。

也沒有臣服。

唐三的眼神慢慢變了。

以前只要海神之力出現。

附近的海水多少都會產生某種響應。

可這裡沒有。

他像只是站在普通的水裡。

不。

不是普通。

而是更古老。

古老到海神的名字在這裡都沒有那麼重要。

唐三還想繼續下潛。

就在這時。

一道聲音直接響在精神之海。

不是波塞西。

更加遙遠。

也更加威嚴。

「停下。」

唐三瞳孔微縮。

海神神念。

波塞冬。

唐三立刻停住。

「海神大人？」

沒有回答。

唐三低頭看向更深處。

那裡仍然一片漆黑。

「下面有什麼？」

沉默。

唐三等了很久。

波塞冬才再次開口。

「回去。」

唐三皺眉。

「為什麼？」

這一次。

聲音明顯沉了些。

「現在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唐三看著下面。

「也是海神考核的一部分？」

「不是。」

這個答案太乾脆。

反而讓唐三更加在意。

「既然不是考核。」

「那是什麼？」

波塞冬沒有解釋。

只是留下最後一句。

「不要下得太深。」

神念消失。

周圍再次只剩海水。

唐三沒有立刻返回。

他停在原地。

看著深海。

這是第一次。

波塞冬主動阻止他探索某個地方。

不是因為危險。

至少唐三沒有從那句話裡聽出單純的危險。

更像是。

不希望他現在知道。

唐三的紫極魔瞳在深海中開啟。

視野依然有限。

只能隱約看見下方極遠處似乎存在一些巨大的黑影。

不是魂獸。

太規整。

像石柱。

又像某種早已沉入海底的建築。

唐三心裡微微一動。

遺跡？

海神島下面。

還有其他遺跡？

可如果只是普通海底遺跡。

波塞冬為什麼阻止他？

唐三最終沒有違抗神念。

慢慢向上游去。

七百米。

六百米。

五百米。

當海神之光重新變得明亮時。

那種被大海徹底忽視的感覺也逐漸消失。

唐三反而更加確定。

剛才不是錯覺。

海神之力真的有一個界限。

至少。

在那片深海裡。

波塞冬的權柄並沒有完全覆蓋一切。

唐三重新回到海面時，天已經黑了。

波塞西站在海上等他。

「你下得太深了。」

唐三擦掉臉上的海水。

「海神大人也這麼說。」

波塞西的神情停了一瞬。

「祂親自提醒你？」

「嗯。」

唐三看著她。

「前輩。」

「妳真的不知道下面有什麼？」

波塞西沉默。

唐三沒有移開目光。

過了一會兒。

她才道：

「我只知道。」

「海神島建立以前。」

「這片海就已經存在了。」

唐三皺眉。

「這不是廢話嗎？」

波塞西看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

「海神出現以前。」

「海洋也已經存在很久。」

說完。

她轉身離開。

唐三站在海面上。

沒有立刻跟上。

一句很簡單的話。

卻讓他心裡那個疑問越來越大。

海神出現以前。

海洋就已經存在。

那麼。

海神之前呢？

這片大海。

難道從來沒有其他主人？

或者說。

波塞冬所代表的海神。

真的就是海洋最古老、最深處的那一層力量嗎？

唐三回頭。

看向腳下漆黑的海面。

深海安靜得沒有一絲波紋。

可他知道。

那下面有東西。

而且不是海神傳承。

第一次。

唐三對自己即將繼承的神位，產生了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

海神之下。

究竟還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