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騎士團的邀請,是卡利斯奧斯正式送到米傑利安公爵府的。
不是私人邀約。
而是以特蕾西亞公爵與北地騎士團統帥的名義,邀請米傑利安家的二小姐前往騎士團駐地參觀。
理由也寫得非常正當。
——關於古式北地劍術的交流。
米傑利安公爵拿著那封邀請函,看了足足半天。
「交流?」
希爾維亞坐在旁邊吃水果。
「嗯。」
「妳什麼時候有資格和北地騎士團交流劍術了?」
「從我會他們失傳的劍法開始?」
米傑利安公爵沉默。
這句話竟然無法反駁。
他又看了一遍邀請函。
格式正式。
印章正確。
還特意註明會有數名騎士團高階軍官在場。
不像約會。
更不像私下見面。
可不知道為什麼,米傑利安公爵還是覺得哪裡不對。
「妳去了以後,不許亂抱人。」
希爾維亞抬頭。
「父親。」
「不許親臉。」
「……」
「更不許跟人說什麼『我們以前』。」
希爾維亞放下叉子。
「這個有點難。」
米傑利安公爵額角一跳。
「哪裡難?」
「因為我們以前真的——」
「閉嘴。」
「哦。」
——
北地騎士團的駐地位於帝都北側。
比宮廷騎士團少了許多裝飾。
沒有精心修剪的花園,也沒有供貴族小姐散步的白石長廊。
到處都是馬廄、武器架、訓練場和穿著深色制服的騎士。
希爾維亞一下馬車,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熟悉。
但又不完全熟悉。
這個世界的北地和她原來的世界完全不同。
可某些東西還是一樣。
騎士整理武器的方式。
馬匹身上的氣味。
皮革、鐵器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甚至那些騎士訓練時毫不優雅的大嗓門。
都讓她產生了一點久違的親切感。
卡利斯奧斯站在訓練場旁。
今天沒有穿宮廷禮服。
而是一身黑色軍裝,外面披著深色長披風。
希爾維亞一看見他,立刻加快腳步。
卡利斯奧斯遠遠看見她的動作,第一句就是:
「走過來。」
希爾維亞停住。
「為什麼?」
「不准撲。」
「……」
她只好老老實實走過去。
走到面前時,還有點不高興。
「我父親和你說了?」
「沒有。」
卡利斯奧斯淡淡道:
「我自己會總結經驗。」
希爾維亞哼了一聲。
「學得挺快。」
卡利斯奧斯看了她一眼。
「今天叫妳來,不是玩的。」
「我知道。」
「妳之前在米傑利安府使用的劍術,我要再看一次。」
希爾維亞眨眼。
「你想看?」
「對。」
「完整的?」
「妳會多少,就展示多少。」
她忽然有點高興。
原來是特意請她來展示劍術。
希爾維亞立刻點頭。
「好。」
——
事情比她想像得正式。
訓練場上不只有卡利斯奧斯。
還有騎士團副團長、幾名老騎士,以及負責保存家族軍事檔案的文官。
桌上甚至放著幾本已經泛黃的古籍抄本。
希爾維亞掃了一眼。
「你們真的把這當研究了?」
副團長咳了一聲。
「小姐,您使用的那套劍術已經失傳太久。」
「如果能確認其中部分技巧,對騎士團而言很有價值。」
希爾維亞一下子認真了。
她原本還以為只是卡利斯奧斯好奇。
沒想到他是真的要學。
一名騎士拿來訓練劍。
卡利斯奧斯親自接過,遞給她。
「先從起手式開始。」
希爾維亞接過劍。
站到場地中央。
這一次,她沒有像在家裡那樣隨便比劃。
而是真的按照記憶,一招一式重新走。
「這個起手不是為決鬥準備的。」
她一邊調整姿勢,一邊解釋。
「是為了戰場。」
「所以重心要低。」
她向前一步。
「如果對方比你高,不要和他硬碰上半身。」
「先逼他移動。」
劍鋒轉向下方。
「腿。」
再轉。
「手腕。」
「肩膀。」
「能破壞重心,就不要浪費力氣砍最硬的地方。」
旁邊幾個老騎士全部安靜下來。
有人開始飛快記錄。
卡利斯奧斯則一直盯著她。
希爾維亞做完第一套。
轉身看他。
下意識等著。
以前她每次練得好,父親雖然很少誇得直接,但至少會點一下頭。
或者說一句:
「還行。」
有時候甚至會摸摸她的頭。
她等了兩秒。
卡利斯奧斯什麼都沒說。
只是忽然走進場地。
「剛才第三步。」
希爾維亞:「嗯?」
「再做一次。」
她愣了一下。
還是重新做。
卡利斯奧斯看得很仔細。
「腳尖角度。」
「這樣。」
「再來。」
希爾維亞又做了一次。
然後她慢慢意識到——
這個人不是在看她表演。
也不是準備誇她。
他是真的在學。
卡利斯奧斯拿過另一把劍。
照著她剛才的姿勢重新站了一遍。
第一次不完全對。
希爾維亞皺眉。
「肩膀太高。」
卡利斯奧斯調整。
「這樣?」
「再低一點。」
他照做。
希爾維亞走過去。
很自然地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這裡不要繃得太緊。」
卡利斯奧斯垂眼看她。
希爾維亞已經完全進入狀態。
「你以前就是這個毛病。」
周圍幾名騎士同時抬頭。
卡利斯奧斯額角一跳。
「希爾維亞。」
她立刻反應過來。
「哦。」
「不說以前。」
「知道了。」
她繼續。
「重新來。」
卡利斯奧斯照著做。
這一次好了很多。
希爾維亞看著他。
忽然有一點失落。
奇怪。
她原本還期待他誇自己。
結果現在居然變成她在教他。
可又過了一會兒。
那種失落感慢慢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非常奇怪的滿足。
卡利斯奧斯重新走了一遍劍路。
希爾維亞站在旁邊。
「對。」
「這次好多了。」
卡利斯奧斯停下。
「下一招。」
「等一下。」
她走過去。
把他的手腕往外轉了一點。
「這裡。」
「不然你後面接不上。」
卡利斯奧斯照著調整。
「這樣?」
「嗯。」
希爾維亞點頭。
然後突然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得意或者調皮的笑。
而是一種莫名其妙的——
慈祥。
卡利斯奧斯動作停住。
「妳笑什麼?」
希爾維亞看著他。
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二十九歲的卡利斯奧斯。
還沒有成為她記憶裡那個什麼都會、什麼都能教她的父親。
甚至連這套古劍術都只剩下殘缺記憶。
現在居然站在自己面前,一招一式跟著學。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好像她把年輕時候的父親撿回來了。
然後重新養一遍。
希爾維亞忽然理解了一件以前從來沒理解過的事。
原來——
教別人真的很好玩。
難怪以前父親教雷吉斯的時候那麼嚴格。
明明大哥已經練得很好了,還是會被挑出一堆毛病。
當時她還覺得父親太苛刻。
現在想想。
可能真的會上癮。
尤其是看著一個原本很厲害的人,按照自己的要求一點點變得更好。
很有成就感。
希爾維亞看著卡利斯奧斯。
眼神越來越柔和。
甚至還帶著一點欣慰。
「不錯。」
她點點頭。
「學得很快。」
卡利斯奧斯:
「……」
希爾維亞又補充:
「比我想像中快。」
「照這個速度,很快就能學完。」
卡利斯奧斯慢慢放下劍。
「妳現在是什麼表情?」
「什麼表情?」
「就是這個。」
希爾維亞不明所以。
「我很高興啊。」
卡利斯奧斯盯著她。
他非常確定。
那不是十六歲女孩看一個二十九歲男人應該有的眼神。
更不是崇拜。
也不像喜歡。
那個眼神更像——
一個長輩看著終於學會走路的孩子。
卡利斯奧斯莫名感到後背發涼。
「不要這樣看我。」
希爾維亞更奇怪。
「為什麼?」
「很怪。」
「哪裡怪?」
卡利斯奧斯沉默幾秒。
「像妳在養我。」
希爾維亞瞬間安靜。
被說中了。
然後她沒忍住。
笑得更慈祥了。
卡利斯奧斯:
「……」
他握著劍的手都緊了一點。
「妳又在想什麼?」
希爾維亞走過去。
踮起腳。
甚至很自然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沒什麼。」
「好好學。」
「我看好你。」
卡利斯奧斯整個人僵住。
旁邊幾個騎士全部低頭。
沒有人敢笑。
希爾維亞轉身。
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原來玩養成這麼開心。
她以前怎麼沒發現?
卡利斯奧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銀白色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走去拿水。
第一次產生了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
他明明才是年長的那一個。
為什麼今天整個下午——
他都覺得自己被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當孩子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