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爾維亞以前從沒有正理解過魂師修煉和壽命之間的關係。
對她而言,父親一直都是父親。
九十八級封號鬥羅也只是旁人口中的稱號。
直到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算了一遍。
如果自己只能活八十年。
父親卻能活一千年。
那麼她陪在卡利斯奧斯身邊的時間,甚至連他生命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這個結果讓希爾維亞整整鬱悶了兩天。
第三天,她自己跑去了訓練場。
卡利斯奧斯正在教幾個親衛調整寒冰魂力的運行方式。
希爾維亞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忽然道:
「父親。」
「嗯。」
「我要修煉。」
卡利斯奧斯停下。
周圍幾個親衛也忍不住看過來。
所有人都知道。
希爾維亞沒有武魂。
至少現在沒有。
沒有武魂,也就沒有正常意義上的魂力修煉方式。
卡利斯奧斯看她。
「修煉什麼?」
希爾維亞想了一下。
「不知道。」
「反正你教我。」
旁邊有人差點笑出聲。
又立刻忍住。
卡利斯奧斯倒沒有笑。
「沒有武魂,不能按照魂師的方法修煉。」
「那就教別的。」
「比如?」
「跑步。」
「騎馬。」
「劍。」
她想了想,又補充:
「還有怎麼活得久一點。」
這一次,連卡利斯奧斯都沉默了片刻。
他顯然知道女兒為什麼忽然積極。
「誰和妳說修煉就一定能活到一千歲?」
「你就可以。」
「我是封號鬥羅。」
「那我也練。」
「妳先把今天的早餐吃完再說。」
希爾維亞臉一下垮下來。
最後還是被趕回去把沒吃完的牛奶和麵包吃掉。
可從那一天開始,她真的多了一點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耐心。
她開始跟著父親做最基礎的體能訓練。
跑得不快。
劍也握不好。
馬仍然不允許隨便騎。
甚至練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嫌累。
可她確實在堅持。
至少比以前堅持得久。
而卡利斯奧斯也很快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情。
希爾維亞沒有武魂。
卻並不意味著她對魂力完全沒有感知。
恰恰相反。
她對某些力量的感知異常敏銳。
尤其是龍。
那天卡利斯奧斯釋放了一點冰龍王武魂的氣息。
只是為了讓幾名親衛適應高位龍類武魂帶來的壓迫。
普通魂師會本能地緊張。
弱一些的人甚至會心跳加快,呼吸困難。
希爾維亞卻完全相反。
她原本坐在很遠的地方。
下一秒忽然抬頭。
眼睛亮了。
然後自己跑過來。
「父親。」
卡利斯奧斯收斂氣息。
「站遠一點。」
「為什麼?」
「會有壓迫。」
「我沒有。」
希爾維亞甚至往前又走了一步。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似乎變得比平時更亮。
冰藍色深處像有細小的銀光閃過。
卡利斯奧斯看見了。
周圍幾個高階魂師也看見了。
但那種變化太快。
一閃即逝。
之後幾天,類似的事情又出現過。
希爾維亞情緒特別興奮時,偶爾會出現一些很難解釋的現象。
比如她在雪地裏跑得太快,鞋子明明踩進厚雪,身體卻會在極短的一瞬變得異常輕。
比如她生氣時,周圍溫度會無緣無故下降。
有一次她和埃爾文爭執,氣得整張臉都紅了。
結果桌角忽然結了一層薄冰。
埃爾文第一反應是看窗戶。
窗戶關著。
第二反應是看屋裏有沒有其他冰屬性魂師。
沒有。
希爾維亞自己也愣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冰。
「不是我。」
埃爾文沒有說話。
希爾維亞又非常認真地補了一句:
「我沒有武魂。」
所以不可能是她。
這個邏輯在她自己看來毫無問題。
可公爵府裏已經有人開始警惕。
尤其是龍王妃一邊的人。
因為這些現象太像一種尚未完全顯現的龍類血脈反應。
不是武魂。
至少按照已知規則,不能稱為武魂。
希爾維亞沒有完成覺醒。
沒有魂環。
沒有魂力運行軌跡。
甚至無法主動控制這些變化。
可她和龍類本源之間顯然存在某種超出常人的親和。
她甚至能感知到卡利斯奧斯的龍威。
而且不是害怕。
是靠近。
這才是最讓人不安的地方。
龍王妃曾經私下問過一名家族供養的魂師。
「沒有覺醒武魂的人,會提前出現武魂特徵嗎?」
那名魂師遲疑很久。
「極少。」
「有些極端血脈確實會在正式覺醒之前出現本能反應。」
「尤其是獸武魂。」
「龍呢?」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只道:
「如果真的是龍類血脈,反而更有可能。」
龍王妃的臉色當時很不好看。
她最不希望出現的結果,就是希爾維亞真的繼承了冰龍王。
因為那樣一來,很多原本靠身份和秩序維持的東西都會重新洗牌。
一個被公爵親自承認的女兒。
一個有馮·特蕾西亞姓氏的人。
如果再擁有真正的龍武魂——
那就不再只是「被寵愛的私生女」。
可問題在於,她們什麼都做不了。
龍王妃自己的武魂並不強大。
她身邊真正能夠動用的力量,也不可能正面越過卡利斯奧斯。
而卡利斯奧斯把希爾維亞看得太緊。
私人騎士。
侍從。
親衛。
主堡。
連她平時出門,都很少真正脫離公爵府的視線。
想在這種情況下對希爾維亞做什麼,幾乎等於主動去碰冰龍王的逆鱗。
所以她們只能等。
等十六歲。
等最後的武魂覺醒。
等答案真正出現。
而就在這個時候,北境迎來了一場幾千年一遇的超級寒流。
最早發現異常的是邊境雪山上的觀測塔。
溫度在三天內急劇下降。
風速異常。
冰層開始擴張。
大量生活在更北方的魂獸向南遷徙。
其中甚至夾雜著數百年、數千年的魂獸群。
北境最麻煩的從來不是單純的冷。
而是寒流一旦推動魂獸潮,整片雪原都會變成移動的災難。
卡利斯奧斯必須親自鎮守冰雪山谷。
那是北方幾條大型獸道交匯的地方。
只要守住,魂獸潮就不會直接撞向人口密集的領地。
出發前一天,希爾維亞知道了。
然後立刻收拾東西。
埃爾文看著侍女把厚披風、手套、保暖靴一件一件裝進箱子。
「小姐要去哪裏?」
「冰雪山谷。」
埃爾文沉默兩秒。
「誰允許的?」
「我自己。」
「……」
「小姐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那裏正在形成魂獸潮。」
「父親都去。」
「公爵大人是九十八級封號鬥羅。」
希爾維亞看他。
「所以我跟著他不是更安全?」
埃爾文一時竟然找不到反駁角度。
最後還是把事情報給卡利斯奧斯。
卡利斯奧斯的答案只有兩個字。
「不准。」
希爾維亞當天晚上就去了書房。
「我要去。」
「不行。」
「我不亂跑。」
「妳上次也說過。」
「這次真的。」
「不行。」
「我可以一直坐在營地裏。」
「不行。」
「我想看你的本體。」
卡利斯奧斯終於抬眼。
希爾維亞立即抓住機會。
「你這次是不是要化成冰龍王?」
「誰告訴妳?」
「我聽見他們說了。」
卡利斯奧斯確實需要以武魂真身長時間鎮守山谷入口。
普通人很難在那種龍威和寒流下長時間停留。
希爾維亞卻越想越興奮。
「我還沒見過完整的。」
「不行。」
「父親。」
「出去。」
「父親。」
「希爾維亞。」
她不動。
兩人僵持了很久。
最後卡利斯奧斯還是妥協了一半。
可以去。
但只能留在後方營地。
不得靠近獸道。
不得離開埃爾文。
更不得在暴風雪裏亂跑。
希爾維亞答應得非常快。
快得讓人很難相信。
兩天後。
隊伍進入冰雪山谷。
那裏已經完全不是正常冬季的樣子。
天空像被一整層灰白色冰霧壓住。
風從山谷深處灌出來。
雪粒不是落下。
而是橫著打在人臉上。
即使穿著厚重的魂獸皮毛,也很難長時間暴露在外。
越靠近谷口,魂獸的嘶鳴越密集。
遠處甚至能看見成群的雪原鹿和冰角獸奔跑。
希爾維亞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大型魂獸遷徙。
她本來應該害怕。
卻興奮得眼睛發亮。
「好多。」
埃爾文抓著她的披風後領。
「小姐往後。」
「我沒有靠近。」
「再往後。」
「你不要一直拉我。」
「公爵大人的命令。」
希爾維亞只好退。
很快。
卡利斯奧斯進入山谷。
九十八級封號鬥羅的氣息完全釋放。
整片雪原像在那一瞬間靜了一下。
下一秒。
巨大的冰藍色龍影從風雪中展開。
雙翼遮住大片灰白天空。
龍鱗像結晶化的寒冰。
銀白與深藍沿著背脊一路延伸。
巨大的龍爪落在山脊上時,整座雪坡都輕微震動。
希爾維亞站在很遠的地方。
仰著頭。
整個人都呆住了。
不是恐懼。
是極端的興奮。
她甚至沒有發現,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快。
心跳也越來越重。
一種幾乎說不清楚的親近感從血液深處湧上來。
像是遠處那條巨龍不是什麼高位魂獸。
也不是武魂真身。
而是某種她本來就應該熟悉的東西。
希爾維亞的瞳孔開始收縮。
冰藍色裏出現了一點極細的豎線。
埃爾文第一個發現。
「小姐?」
希爾維亞沒有聽見。
遠處。
冰龍王發出一聲低沉龍吼。
聲浪穿過山谷。
大量魂獸本能後退。
而希爾維亞卻像被什麼刺激到一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甚至帶著一點奇怪的興奮。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埃爾文立即拉住她。
「小姐。」
希爾維亞這才回神。
「怎麼了?」
「妳剛才想去哪?」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覺得很想靠近。
非常想。
這種異常沒有持續太久。
很快,真正的暴風雪就壓了過來。
營地開始後撤。
希爾維亞也被帶回更安全的位置。
她本來還算聽話。
直到一只白孔雀從風雪裏衝了出來。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小型魂獸。
羽毛幾乎全白。
尾羽邊緣帶著很淡的冰藍。
額頭還有一點銀色冠羽。
大概只有幾十年修為。
不知道是被哪一波魂獸潮嚇散了,慌慌張張地在營地邊緣亂跑。
希爾維亞第一眼就喜歡上了。
「好漂亮。」
埃爾文看了一眼。
「別碰。」
「我只是看看。」
「小姐。」
「它跑了。」
白孔雀一頭扎進雪霧裏。
希爾維亞跟了兩步。
埃爾文正好被一名士兵叫住。
只有幾息。
真的只有幾息。
等他再回頭時——
希爾維亞不見了。
埃爾文的臉瞬間白了。
「小姐?」
沒人回答。
他立刻衝進風雪。
地上原本還有腳印。
可不到十幾步,便被新雪完全覆蓋。
「希爾維亞小姐!」
營地一下亂了。
消息很快傳到前線。
卡利斯奧斯收到的時候,第一反應甚至不是憤怒。
而是完全的沉默。
「什麼叫不見了?」
傳令兵臉色發白。
「小姐追著一只白孔雀魂獸離開營地。」
下一秒。
整片山谷的溫度驟然下降。
那不是寒流。
而是冰龍王真正暴怒時釋放出的威壓。
「所有人掉頭。」
副將愣住。
「公爵大人,獸潮——」
「掉頭。」
「可是谷口——」
「我說,掉頭。」
沒有人敢再反駁。
冰龍王從山脊上直接展翼。
原本用來壓制魂獸潮的力量開始往回收。
軍隊立刻轉向。
所有搜索隊全部進入風暴區。
卡利斯奧斯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片雪原有多危險。
每年都有人死在魂獸潮裏。
甚至不乏魂宗、魂王。
暴風雪會掩蓋氣味。
遮蔽視線。
魂獸受驚之後根本不會分辨前面是什麼。
一個沒有武魂的十五歲女孩落進其中——
活下來的可能性低得近乎沒有。
卡利斯奧斯第一次真正感到恐懼。
不是擔心。
是恐懼。
「希爾維亞!」
龍吼般的聲音穿過雪原。
沒有回應。
只有風。
埃爾文已經快瘋了。
他沿著所有可能的方向找。
途中甚至看到被踩碎的雪狼屍體。
又看到一截染血的白色羽毛。
那一瞬間,他幾乎不敢往前。
因為希爾維亞穿的也是白色披風。
再往前,是一道被魂獸群踩得完全凌亂的雪溝。
腳印。
爪印。
血。
全部混在一起。
沒有辦法辨認。
天色越來越暗。
暴風雪越來越大。
就在搜索隊幾乎準備繼續深入獸道時——
一聲很奇怪的吼聲,忽然從雪坡下面傳來。
低低的。
帶著一點奶聲奶氣的沙啞。
「嗷——」
所有人都停住。
副將愣了一下。
「什麼魂獸?」
沒有人知道。
又一聲。
「嗷!」
比剛才更清楚。
卡利斯奧斯猛地轉頭。
那不是普通魂獸的叫聲。
是龍吼。
非常弱。
非常稚嫩。
甚至有點沒有威嚴。
可他不可能聽錯。
那是龍。
卡利斯奧斯直接掠下雪坡。
幾名親衛立刻跟上。
雪坡下面有一處被風堆出的凹坑。
旁邊還倒著幾棵被獸潮撞斷的小樹。
而就在那片厚厚的雪裏——
躺著一只龍。
非常小。
甚至可以說——
有點胖。
通體是很淡的冰藍色。
腹部和尾巴內側則接近銀白。
鱗片還沒有成年龍那種鋒利感,反而圓潤得像一片片貼上去的冰晶。
兩只小翅膀陷在雪裏。
尾巴也短。
腦袋偏大。
額頭有兩只還沒有完全長出的銀白色小角。
整只龍四腳朝天地躺在雪坑裏。
旁邊還壓著幾根白孔雀的尾羽。
所有人都沉默了。
副將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龍?」
沒人回答。
小龍大概是聽見聲音。
掙扎著翻身。
沒翻過來。
又蹬了兩下腿。
還是沒翻過來。
最後氣得張嘴。
「嗷!」
這一次更像在罵人。
卡利斯奧斯站在雪坑前。
整個人完全沒有動。
因為有一件事比突然出現一只幼龍更加嚴重。
希爾維亞不見了。
他女兒不見了。
而原地多了一只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龍。
埃爾文也趕了過來。
看到雪坑時,第一反應是抽劍。
下一秒又停住。
因為那只小龍脖子上掛著一樣東西。
一條細細的銀鏈。
鏈子下面是一枚藍色寶石墜子。
埃爾文認識。
那是希爾維亞今天出門前自己戴上的。
他整個人僵住。
「公爵大人。」
卡利斯奧斯當然也看見了。
雪坑裏的小龍終於翻過身。
抬起頭。
一雙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的冰藍色眼睛看著他們。
眼神裏還帶著很明顯的委屈。
卡利斯奧斯沉默很久。
然後慢慢蹲下。
小龍看到他,似乎立刻認出來了。
剛才還在雪裏亂蹬。
現在直接往前爬。
動作非常不熟練。
爬到一半還踩到自己的翅膀,整只龍啪地摔進雪裏。
又抬頭。
「嗷。」
卡利斯奧斯伸手。
小龍立即把腦袋往他掌心裏撞。
這個動作太熟悉了。
希爾維亞平時心情不好時,也會這樣往父親身邊靠。
周圍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埃爾文甚至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一瞬間完全空白。
最後還是副將最先反應過來。
聲音很小。
「這……」
「該不會是小姐吧?」
沒有人敢接。
卡利斯奧斯低頭看著那只胖乎乎的小龍。
小龍還在往他手裏拱。
拱了兩下。
似乎終於覺得安全。
然後直接趴下。
尾巴一甩。
把雪甩了他一靴子。
整個場面詭異地安靜。
遠處仍然是幾千年一遇的暴風雪。
魂獸潮還在山谷另一邊咆哮。
軍隊全部掉頭。
數百人冒著生命危險尋找失蹤的公爵小姐。
最後找到的——
是一只趴在雪地裏喘氣的胖小龍。
而且嘴邊還叼著一根白孔雀尾羽。
埃爾文盯著那根羽毛。
沉默片刻。
忽然覺得自己一路上的恐懼和絕望都變得有些荒謬。
他蹲下。
「小姐?」
小龍抬頭。
看他。
然後很明顯地歪了一下腦袋。
埃爾文又試探。
「希爾維亞?」
小龍眼睛亮了一點。
「嗷。」
所有人:「……」
這一次基本不用確認了。
卡利斯奧斯閉了一下眼。
像是努力壓住某種極端複雜的情緒。
然後伸手直接把小龍從雪坑裏抱起來。
比想像中沉。
確實胖。
小龍四只爪子懸在半空。
非常不習慣。
立刻開始亂蹬。
卡利斯奧斯低聲道:
「別動。」
小龍瞬間安靜。
只有尾巴還在輕輕甩。
副將站在旁邊。
表情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公爵大人。」
「那谷口……」
卡利斯奧斯看了一眼懷裏的小龍。
再看向遠處。
「重新列陣。」
「是。」
軍隊迅速恢復。
冰龍王重新回到山谷。
而希爾維亞——
或者說那只疑似希爾維亞的小龍——
被裹進了卡利斯奧斯自己的披風裏。
只露出一個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