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王妃第一次正式提出希爾維亞的婚事,是在雷吉斯的婚禮已經開始準備之後。
那天沒有外客。
只是公爵府內部的一場晚餐。
卡利斯奧斯坐在主位。
雷吉斯因為騎士團的事還沒有回來。
希爾維亞則坐在父親旁邊,比起吃飯,她更像是在挑食。
一道燉菜只碰了兩口。
一份烤肉吃了一半。
最後又把自己不喜歡的蔬菜往盤子邊緣推。
龍王妃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雷吉斯的婚事已經定得差不多了。」
卡利斯奧斯沒有抬頭。
「嗯。」
「希爾維亞的,也該開始看看。」
希爾維亞手裏的叉子一下停住。
卡利斯奧斯這才抬眼。
「她的?」
「她也快十六歲了。」
龍王妃語氣平靜。
「北境幾家年紀合適的孩子,我已經讓人整理過名單。」
希爾維亞立即道:
「我不要。」
龍王妃看向她。
「沒有人問妳現在要不要。」
「那現在問。」
希爾維亞把叉子放下。
「我不嫁。」
說得太快。
甚至沒有思考。
卡利斯奧斯皺眉。
「先吃飯。」
「我在說正事。」
「妳什麼時候把自己的婚事當正事了?」
希爾維亞被堵了一下。
龍王妃卻淡淡道:
「她以前不當正事,是因為所有人都太順著她。」
希爾維亞立刻看過去。
「又關妳什麼事?」
「我是公爵夫人。」
「妳是公爵家的小姐。」
「妳的婚事當然與我有關。」
希爾維亞神情冷下來。
她最討厭龍王妃用這種語氣和她說話。
尤其是在涉及自己的事情時。
龍王妃卻像沒看見。
「妳不是嫡女,婚配範圍本來會窄一些。」
「但是公爵親自給了妳馮·特蕾西亞的姓氏。」
「只要嫁妝足夠,仍然能找到不錯的人家。」
希爾維亞直接道:
「我不需要。」
「妳現在不需要,不代表將來不需要。」
「我將來也不需要。」
龍王妃笑了一下。
很淡。
「雷吉斯以前也沒有說自己需要妻子。」
「可他是繼承人。」
「所以他要結婚。」
希爾維亞立即道:
「我又不是繼承人。」
「正因為妳不是。」
龍王妃看著她。
「妳才更應該有自己的去處。」
空氣一下安靜。
這句話的意思太清楚。
自己的去處。
也就是——
離開公爵府。
希爾維亞的臉色慢慢變了。
她終於明白,龍王妃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不是替她挑一個好丈夫。
也不是擔心她將來孤獨。
而是希望她嫁出去。
只要嫁了人,很多事情就自然解決了。
她不再天天出現在卡利斯奧斯身邊。
也不再和未來少夫人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
她甚至可以帶著豐厚嫁妝離開北境權力中心。
所有人都能保留體面。
希爾維亞忽然笑了一聲。
「所以妳這麼急著把我送走?」
龍王妃神色不變。
「我是替妳考慮。」
「不用。」
希爾維亞回答得非常乾脆。
「我不走。」
「這裏就是我的家。」
龍王妃道:
「女孩長大總要建立自己的家庭。」
「我有。」
「那是妳父親的家。」
「父親的就是我的。」
龍王妃眼神微冷。
希爾維亞卻說得理所當然。
這種理所當然,正是她最討厭的地方。
希爾維亞從小就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遲早要被嫁出去的女兒。
她甚至沒有「離開父家」這種概念。
因為卡利斯奧斯從來沒有這樣教育過她。
她想留,就留。
想住哪個院子,就住哪個院子。
父親給她姓氏。
給她護衛。
給她房間。
給她身份。
這些都讓希爾維亞形成了一個極其牢固的認知——
她本來就屬於這裏。
沒有人有資格把她送出去。
龍王妃淡淡道:
「妳現在說得容易。」
「等再大幾歲呢?」
「別人都有丈夫、孩子、自己的宅邸。」
「妳還要一直住在父親身邊?」
希爾維亞抬眼。
「有什麼不可以?」
這一次,連幾個侍候在旁邊的僕人都不敢抬頭。
卡利斯奧斯卻沒有立刻制止。
只是看著女兒。
龍王妃則像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所以妳打算怎麼辦?」
希爾維亞沉默片刻。
然後忽然道:
「那我就不嫁。」
卡利斯奧斯眉頭皺得更深。
「不要亂說。」
希爾維亞轉向父親。
「我沒有亂說。」
「既然嫁人就要離開。」
「那我不嫁。」
龍王妃嗤笑。
「終身不婚?」
希爾維亞看著她。
過了兩秒。
「對。」
一句話落下。
餐廳徹底安靜。
連卡利斯奧斯都沒有立即開口。
希爾維亞卻像是在這一瞬間真正想清楚了。
她坐直一些。
「我可以不要丈夫。」
「也不要別人的家。」
「我不用靠婚姻拿土地。」
「也不用靠丈夫養我。」
她看向父親。
「我有馮·特蕾西亞這個姓。」
「我就留在父親身邊。」
「終身不婚。」
這一次,龍王妃沒有立刻反駁。
她只是看了卡利斯奧斯一眼。
然後重新看向希爾維亞。
「妳以為終身不婚,就能一直陪著公爵?」
希爾維亞皺眉。
「當然。」
龍王妃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
「妳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希爾維亞沒說話。
龍王妃慢慢道:
「妳父親是九十八級封號鬥羅。」
「冰龍王武魂。」
「就算此後再也不突破,他的壽命也遠遠不是普通人可以相比。」
希爾維亞神情微微變了。
龍王妃知道,她聽進去了。
所以繼續。
「一千年。」
「甚至更久。」
「對他而言,幾十年算什麼?」
希爾維亞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第一次不喜歡這個方向。
「妳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妳根本不用擔心有一天父親老去。」
龍王妃道。
「真正應該擔心的是妳自己。」
希爾維亞的臉色變了。
卡利斯奧斯抬眼。
「夠了。」
龍王妃卻沒有停。
「她既然說終身不婚,就應該想清楚終身是多長。」
「希爾維亞快十六歲了。」
「到現在還沒有覺醒武魂。」
「如果過了最後期限——」
她停了一下。
「那她就只是一個普通人。」
希爾維亞不說話。
十六歲。
這個數字近來幾乎像陰影一樣跟著她。
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最後還有沒有可能覺醒武魂。
如果沒有。
那就真的沒有了。
龍王妃看著她。
「妳能活多久?」
「七十年?」
「八十年?」
「九十年?」
每說一個數字,希爾維亞的臉色就更白一點。
「等妳四十歲的時候,公爵也許仍然和現在沒有多少區別。」
「等妳頭髮真正開始變白的時候,他可能依然年輕。」
「等妳走到生命盡頭——」
「他甚至還有幾百年。」
「閉嘴。」
希爾維亞終於開口。
聲音不大。
卻明顯發顫。
龍王妃看著她。
「這就是現實。」
「妳不是要一直陪著他。」
「是妳根本陪不了多久。」
「夠了。」
這一次,卡利斯奧斯的聲音徹底冷下來。
整個房間的溫度像都隨之下降。
龍王妃終於停住。
卡利斯奧斯看著她。
「她的婚事,不需要妳拿壽命逼她做決定。」
「我只是讓她想清楚。」
「她還沒有到需要妳替她安排晚年的程度。」
龍王妃沒有再說。
希爾維亞卻也沒有因為父親替自己壓下這場爭論而立刻好起來。
那根刺已經扎進去了。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幾歲少女的手。
細白。
沒有皺紋。
沒有任何衰老跡象。
可她第一次開始真正想像——
如果自己真的沒有武魂呢?
父親會一直活下去。
而她會變老。
她以前從來沒思考過這個問題。
因為卡利斯奧斯對她而言一直像一座不會改變的冰山。
從小到大都是那樣。
高大。
強大。
甚至連容貌都幾乎沒有明顯變化。
她總覺得自己長大以後,父親也還會在。
再後來。
再再後來。
也還會在。
可她忘了反過來想。
父親在。
她卻未必永遠在。
這種認知比「將來要嫁人」更加讓她恐慌。
希爾維亞忽然抬頭。
「那我更不嫁。」
這一次,連龍王妃都愣了一下。
卡利斯奧斯也看向她。
希爾維亞眼睛已經紅了。
語氣卻比剛才更加堅定。
「如果我真的只能活幾十年——」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努力忍住那點忽然湧上來的難受。
「那我為什麼還要把這幾十年分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
沒有人回答。
希爾維亞看向卡利斯奧斯。
「我就留在這裏。」
「能留多久,就留多久。」
龍王妃原本想讓她看清現實。
卻沒有想到,結果反而把她推得更深。
「妳這是在任性。」
「對。」
希爾維亞第一次直接承認。
「我就是任性。」
「反正我不嫁。」
龍王妃還想說什麼。
卡利斯奧斯卻已經開口。
「婚事暫時不議。」
龍王妃猛地轉頭。
「公爵。」
「她不願意。」
「她現在不願意,不代表——」
「那就等她願意再說。」
語氣沒有討論餘地。
龍王妃沉默。
希爾維亞也安靜下來。
她第一次真正知道,原來「父親站在自己這邊」可以讓一件足以決定一生的事情暫時停下。
這種安全感太直接。
也太強。
強到她原本被壽命問題刺出的恐慌,很快又開始重新找到依靠。
晚餐結束後。
希爾維亞沒有立刻回自己的房間。
她跟著卡利斯奧斯去了書房。
和平時不同。
一路上她很安靜。
進門之後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到處翻東西。
只是坐著。
卡利斯奧斯看完一頁軍報。
抬眼。
「還在想剛才的話?」
希爾維亞沒有否認。
過了一會兒,她問:
「父親真的可以活一千年嗎?」
「如果沒有重大意外。」
「甚至更久?」
「有可能。」
希爾維亞不說話。
卡利斯奧斯看了她一會兒。
「害怕了?」
她點頭。
這一次很誠實。
「嗯。」
「怕什麼?」
希爾維亞抬眼。
「怕我死了,你還在。」
這句話太直接。
卡利斯奧斯的神情停了一瞬。
希爾維亞又低下頭。
「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會一直陪著我。」
「現在才發現,好像是我要先走。」
卡利斯奧斯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按照現在所有人的認知,這的確是最有可能的結局。
一個沒有武魂的普通人。
和一個九十八級封號鬥羅。
兩者的壽命差距幾乎無法跨越。
希爾維亞忽然站起來。
走到父親旁邊。
這一次沒有像前幾天那樣因為外面的議論刻意保持距離。
她只是伸手抓住卡利斯奧斯的袖子。
「所以我不要嫁。」
卡利斯奧斯看她。
「這兩件事沒有必然關係。」
「有。」
「哪裏有?」
「我只有這麼多年。」
希爾維亞道。
「為什麼還要去陪別人?」
她說得非常孩子氣。
又異常認真。
「我想留給自己。」
停了一下。
又補充。
「還有你。」
卡利斯奧斯沒有接這句。
只抬手摸了一下她的頭。
「妳現在才十五歲。」
「不到需要決定一輩子的時候。」
「快十六了。」
「那也一樣。」
「所以你不逼我嫁?」
「不逼。」
希爾維亞終於鬆了一口氣。
然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那你也不許別人逼。」
「嗯。」
她這才真正安靜。
而門外。
埃爾文一直守著。
他聽見了一部分。
不完整。
卻已經足夠。
尤其是那句:
「如果我只有幾十年,為什麼還要分給一個我不喜歡的人?」
那一刻,埃爾文心裏的感覺很複雜。
最先出現的,甚至是一點極其不應該存在的鬆動。
小姐不嫁。
意味着她不會很快離開公爵府。
也不會被另一個男人帶走。
如果她一直留在這裏——
自己也許就可以一直守著她。
這個念頭只出現了一瞬。
埃爾文便立刻壓了下去。
因為他知道。
希爾維亞不婚的理由,和自己無關。
甚至和自由也沒有太大關係。
她只是越來越把生命裏所有安全感,都放在卡利斯奧斯身上。
哥哥要結婚。
她回到父親身邊。
王妃讓她議親。
她仍然選擇父親。
如今連壽命這種最殘酷的問題,都沒有讓她開始思考自己的未來。
反而讓她更加決定——
既然時間有限,那就更不要離開。
埃爾文忽然有些難受。
他看著小姐長大。
也看著她一步一步把自己的世界縮得越來越小。
最開始有父親。
有哥哥。
有騎士團。
有馬場。
有那些每天鬥嘴的人。
後來哥哥開始有自己的婚姻。
她便退了一步。
現在連婚姻本身都被她拒絕。
她的世界開始越來越只剩一個中心。
卡利斯奧斯。
這不是埃爾文有資格評判的事情。
可他本能地覺得危險。
不是因為公爵會傷害希爾維亞。
恰恰相反。
正因為卡利斯奧斯太縱容她。
太穩定。
太強大。
所以希爾維亞根本沒有學會怎麼離開那份保護。
她也沒有理由學。
書房門終於打開。
希爾維亞走出來。
情緒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看見埃爾文,她道:
「回去。」
「是。」
兩人沿著長廊往前。
走了一會兒。
希爾維亞忽然問:
「埃爾文。」
「屬下在。」
「你以前說過,有騎士一輩子不結婚。」
「是。」
「為什麼?」
「有些人沒有遇到想結婚的人。」
「有些人把一生都留給自己的誓言。」
希爾維亞想了一下。
「那你呢?」
埃爾文沉默。
這個問題其實不應該回答。
可希爾維亞已經轉過頭看他。
「你會結婚嗎?」
「不知道。」
「那就不要結。」
她說得非常自然。
埃爾文腳步停了一下。
希爾維亞繼續道:
「你一直當我的騎士。」
「我又不嫁。」
「你也不娶。」
「這樣就不用換人。」
她想得極其簡單。
像是在安排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埃爾文卻很久沒有說話。
希爾維亞皺眉。
「不願意?」
他看著她。
最後還是低頭。
「如果小姐一直需要屬下。」
「屬下會一直在。」
希爾維亞立刻滿意了。
「那就好。」
她轉身繼續走。
埃爾文卻落後了半步。
胸口那種說不清楚的情緒再次沉下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也沒有資格認為希爾維亞正在走一條錯誤的路。
因為他明明看得見。
卻仍然願意陪著。
甚至在她說「一直留下」時,心裏還會有一瞬間的慶幸。
他把感情藏在騎士的職責裏。
把願望藏在「小姐需要」四個字裏。
而希爾維亞則把自己的依賴藏在「父親需要有人陪」裏。
他們都在替自己的執念尋找一個聽起來合理的名字。
只是沒有人知道。
這條路最後會走到哪裏。
更沒有人知道——
所有人此刻關於希爾維亞壽命的判斷,其實都建立在同一個前提上。
她沒有武魂。
她只是一個普通人。
而距離十六歲最後的覺醒期限,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