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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高中生活(上)

jin的两个世界(BTS)

加拿大的高中校园永远喧闹而松散,来自世界各地的留学生散落其中,亚裔面孔随处可见。

只是这些看着相近的脸孔,实则毫无交集。

他们分属不同国家,说着各异的母语,文化隔阂横亘在彼此之间,天然无法抱团取暖。久而久之,所有亚裔学生都成了班级里默认的边缘人,安静地缩在人群之外,不参与热闹,也不卷入纷争。

在这里,英语是最直白的生存门槛。

但凡语言稍弱、跟不上课堂节奏,或是听不懂本土俚语的留学生,多半会被悄悄排挤。没有明目张胆的欺凌,只有无声的孤立,被隔绝在所有社交之外,悄无声息地成为校园里的透明人。

但伊利亚不在此列。

他自小生长在双语环境,英语流利地道,交流毫无滞涩。更关键的是,源自鞑靼共和国的苏联式基础教育,体系严谨、基础扎实,将他的学识打磨得极为扎实。加拿大高中宽松浅显的课业,对他而言近乎游刃有余,各科成绩始终稳稳靠前。

成绩优异、性格沉静、从不主动惹事,又不存在语言隔阂。

没人会刻意招惹伊利亚。

他在学校活得安稳、体面,无人冒犯,却也彻底无人亲近。

整整一段时日,伊利亚始终独来独往。课间一人静坐,午休一人用餐,放学一人离校。他安静地融入人群的缝隙里,像一抹淡影,不引人注目,也不与人深交。

他早已习惯这种状态,也默认了自己的高中轨迹——大概三年时光,就会这样平平无奇、默默无闻地落幕,无波澜,无羁绊,无人记得。

可有些天性,从来无法被压抑。

就像猴子生来便会攀树,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对伊利亚而言,音乐与舞台,亦是如此。

他没办法眼睁睁错过任何一个可以演奏、可以歌唱的机会。

于是在开学许久、所有人的社交圈子都已然固定时,伊利亚还是毅然报名了学校的音乐社团。

踏入排练室的那一刻,久违的旋律包裹住他所有的疏离。不用刻意寒暄,不用勉强合群,音符就是最好的语言。凭借出众的天赋与扎实的功底,他很快融入其中,慢慢结识了几个热爱音乐的同伴。

这是他来到加拿大之后,第一次拥有不算孤单的校园日常。

而真正改变他一切的人,是阿尔弗雷德。

阿尔弗雷德是这所学校最炙手可热的传奇,是所有人公认的校园黑马王子。

作为黑人学生,他凭一己之力打破了校园里所有刻板的偏见。一场全校歌手大赛,让他凭借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和炸裂的舞台表现力一夜爆火,成了全校追捧的偶像。

世人总带着固有偏见,认定出身贫民区的黑人少年,大多顽劣厌学、心性浮躁,甚至自带暴力倾向、不学无术。

但阿尔弗雷德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爆红之后,他没有顺势追逐名利、沉溺追捧,反而极其清醒地褪去热度,安安稳稳回到校园潜心学业。他品性端正、谦和有礼,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茅,德智体兼备,赢得了全校师生的一致认可与喜爱,是近乎完美的优等生。

耀眼、热烈、光芒万丈,却又沉稳克制、清醒自律。

这样一个站在校园顶端、万众瞩目的人,却偏偏注意到了角落里安静弹琴的伊利亚。

所有人都以为,阿尔弗雷德未来的音乐搭档,会是同样耀眼、活泼外向的校园红人。

谁也没想到,他独独看中了这个沉默寡言、素来透明的亚裔少年。

认定的那一刻,阿尔弗雷德便格外执着。

他主动靠近,真诚邀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与执拗,近乎死缠烂打地想要和伊利亚组队,做彼此的音乐搭档,一同站上更大的舞台。

当全校最耀眼的风云人物,一次次主动走向最边缘的透明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偏爱与认可时,所有目光,终究尽数落在了伊利亚身上。

常年笼罩在他身上的沉寂与透明,被彻底撕碎。

属于伊利亚的、不再孤单的高中生活,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舞台的灯光褪去之后,属于两人的时光,是揉进日常里最温柔的烟火。

自那次搭档合作、彼此熟识之后,伊利亚和阿尔顺理成章成了最好的朋友。旁人眼中遥不可及的校园偶像,褪去了所有耀眼的光环,只在伊利亚面前展露最真实的少年模样。

课余的大半时间,他们都黏在一起。挤在阿尔狭小的卧室里,抱着吉他、对着简单的收音设备,翻唱喜欢的歌曲,改编零碎的旋律。他们没有精致的布景,没有华丽的剪辑,镜头晃晃悠悠,画面朴素又简陋,只是两个少年纯粹的歌声,和肆意流淌的热爱。

视频被他们随手发布在网络平台,没有流量加持,没有宣传造势,播放量寥寥无几,常常只有几十、几百次播放。

可冰冷的数据背后,是慢慢滋生的温度。

后台的留言区,每一天都会多出几条细碎的评论。有人说在深夜时循环他们的歌熬过低谷,有人说这是全网最治愈的翻唱,没有喧嚣只有安心。寥寥无几的陌生善意,像细碎星光,落在两个少年平凡又热烈的日子里。

没人追捧、无人喧嚣,只有他们彼此,和无声生长的热爱。

也是在这些日复一日相伴的黄昏里,阿尔慢慢把自己的底牌,全部摊开给了伊利亚。

人前的他是完美的校园偶像、品学兼优的优等生,温和得体,永远滴水不漏。

只有在伊利亚面前,他敢卸下所有伪装。

他会坦然说起自己出身的底层街区,说起旁人看不见的窘迫与拮据,说起从小听惯的偏见、冷眼、刻板标签。别人以为他光芒万丈、顺理成章,只有伊利亚知道,他是从泥泞里硬生生把自己拔了出来,拼尽全力活成所有人眼里的例外。

也是在无数个弹琴、编曲、闲聊的夜晚,阿尔第一次对伊利亚袒露了藏在心底的、从未对任何人说起的远大前程。

少年的眼神明亮又坚定,褪去了舞台上的张扬,多了一份远超同龄人的清醒与沉重。他告诉伊利亚,音乐是热爱,是救赎,却不是他的终点。

“我大学要读法律。”阿尔轻声说,“考下律师执照,以后我要站在法庭上,站在更高的地方。如果有机会,我想参选议员。”

他不想再让出身底层的黑人少年,被刻板偏见定义一生,不想让无数挣扎在底层的普通人,被命运和规则肆意裹挟、无人问津。他想改变那些不公,想撕开固化的壁垒,想为自己、为和他一样的群体,挣来一点公平与光明。

宏大的理想,从来都需要现实的托底。

阿尔看得通透,所有的抱负、所有的远方,都离不开资金的支撑。读书、考证、从政,每一步都需要足够的底气。所以他执着做音乐、坚持发作品,不只是热爱,更是为了谋生,为了攒下奔赴未来的资本。

伊利亚静静听着,心底满是震撼。

他从未想过,这个笑着唱歌、温暖耀眼的少年,心里装着如此辽阔又沉重的志向。彼时的他们不过十几岁,少年的理想热烈又稚嫩,带着不切实际的赤诚,遥远得像天边的星辰,模糊又缥缈。

他们也说不清这份理想有多少漏洞,分不清前路有多少坎坷。年少的他们,不懂现实的骨感,不懂规则的冰冷,只懂得并肩畅想,肆意奔赴。

日子温柔又鲜活。他们会在晚自习后啃着廉价的炸鸡,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天马行空,一天一个憧憬,一日一个期许。交流音乐灵感,畅谈人生理想,对着漫天星光哈哈大笑,所有的烦恼都被青春的热忱冲淡。

平淡又热烈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缓缓流淌。

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加拿大的春天素来迟缓,迟迟驱散不去深冬的寒意。春寒料峭裹挟着整座城市,入夜之后冷风刺骨,空旷的街道上行人寥寥,冷清得只剩风声呼啸。

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阿尔弗雷德看着家里空空的冰箱,揣着单薄的钱包,打算去街口的小卖部买些食物。夜色漆黑,路灯昏黄,拉长了独行的人影。

就在他过马路的时候,一个戴着兜帽、遮住大半张脸的男人,神色慌张地从店里狂奔而出,双手死死揣在怀里,脚步仓促狼狈。

远处传来小卖部老板惊恐的嘶吼:

“快拦住他!他是歹徒!抢劫!”

阿尔下意识地僵在原地,愣神的一瞬,逃窜的歹徒已经直直冲到他面前。

男人抬眼,眼底是毫无掩饰的凶戾与疯狂,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从怀里掏出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猝不及防的阿尔弗雷德的身体。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阿尔弗雷德根本来不及反应,所有的思绪都被骤然的疼痛击碎。他身形一软,重重栽倒在冰冷的路面上。

歹徒得手之后,头也不回,借着夜色疯狂逃窜,转瞬便消失在街道深处。

小卖部老板举着枪匆匆追出来,可夜色茫茫,早已不见歹徒踪影。他折返回来,目光淡淡扫过倒在地上的阿尔。

厚重的冬衣层层叠叠,死死掩盖了不断外渗的鲜血,从外表看去,根本看不出重伤的狼狈。只能看见一个黑人少年蜷缩在地,无声无息。

老板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耐,语气带着根深蒂固的冷漠与偏见,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是个流浪汉,真麻烦。”

他以为只是街边醉酒昏睡的闲散人员,没有上前查看伤势,没有拨打急救电话,只是冷漠地侧身避开,草草拨通了报警电话。

那一夜,命运的恶意来得猝不及防。

方才还只是寒凉的天气骤然剧变,狂风肆虐,漫天暴雪倾盆而下。气温断崖式下跌,一夜之间骤降至零下二十度。鹅毛大雪层层覆盖,落在阿尔的身上,落在他不断流失的体温里。

重伤昏迷的少年,没有等来急救的灯光,只等来一场冰封一切的暴雪。

第二天清晨,漫天风雪停歇。当警察循着报警地址找到这里时,躺在积雪中的阿尔弗雷德,早已没了任何呼吸。

重伤失血,加之整夜低温暴雪的侵袭,那个热烈、耀眼、心怀山海的少年,最终冻死在了冰冷的雪地里。

监控录像清晰地记录下了全过程。

记录下了见义勇为挺身而出的少年,记录下了歹徒残忍的行凶,更记录下了小卖部老板冷漠旁观、见死不救的冰冷一幕。

真相公之于众的那一刻,整座城市哗然。

黑人少年勇敢善良、心怀光明,本该拥有璀璨坦荡的未来,却因一场无端的劫案、一次冷漠的漠视,永远停在了十七岁。而世人根深蒂固的偏见,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新闻迅速发酵,轰动全网。

全校师生悲愤不已,集体罢课抗议,走上街头发声,要求严惩冷漠渎职的小卖部老板,还阿尔一个公道。

这场突如其来的悲剧,对伊利亚而言,是轰然砸落的晴天霹雳。

他的世界,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

那个天天陪他弹琴唱歌、和他畅想未来、约定并肩奔赴远方的挚友,那个热烈温柔、永远向阳而生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巨大的悲痛和不甘裹挟着伊利亚,他不肯接受这样潦草又荒唐的结局。那段时间,他抛下了所有课余生活,四处奔走,一遍遍整理监控录像,收集目击证词,核对所有案件细节。他执拗地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想要为逝去的挚友讨一个公道,想要让阿尔弗雷德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可少年的一腔赤诚,终究抵不过冰冷的现实和复杂的世道。

一场普通的抢劫伤人致死案,在舆论的裹挟下不断变质、发酵,彻底演变成了激烈的种族冲突。街头的抗议逐渐失控,暴力冲突层层升级,局势愈发混乱。

为了平息风波、压制舆论、稳定局面,当地政府最终出面施压。

在多方干预之下,无力对抗、心力交瘁的阿尔的父母,被迫签下了和解协议书。他们收下了一笔冰冷的封口费,被迫放弃所有上诉,草草了结了这场悲剧。

尘埃落定,没有公道,没有严惩,没有正义。

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悲愤、所有的委屈,最终都化作一场无声的徒劳。

伊利亚再无半点办法。

他看着这场荒唐的落幕,看着少年璀璨的理想被现实碾碎、被世俗掩埋,心底关于音乐、关于热爱、关于并肩未来的所有憧憬,彻底尽数凋零。

他默默退出了热爱的音乐社团,收起了所有乐器,删掉了他们一起录制的所有视频,斩断了和音乐有关的一切过往。

曾经用来畅谈理想、编曲唱歌的时间,从此只剩无尽的伏案苦读。

阿尔弗雷德的遗憾,成了他余生的执念。

他放弃了热爱半生的音乐,立下了全新的志向。他要学医,要成为一名医生。

他再也不想看见无能为力的死亡,再也不想见证因为冷漠、因为偏见、因为无人救赎而落幕的生命。

往后余生,他不再追逐舞台的光芒,只愿手握医术,救死扶伤,治愈那些猝不及防的伤痛,弥补那个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

青春最热烈的风,终究停在了那个暴雪纷飞的冬夜。

少年的歌声落幕,挚友的理想长眠,从此世间,再无并肩弹琴的两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