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龍王終究不可能一直守著那顆蛋。
北境的軍務、邊境魂獸、長老會、各地上呈的公文,沒有一件會因為龍神血脈重新現世而停下來。
他已經把龍蛋抱進了自己最安全的內殿。
外面布了三層結界。
近身侍從全部換成了最信得過的人。
可即便如此,冰龍王仍然不放心。
因為他很清楚,王妃不是那種會安靜等死的人。
她既然已經聽到了風聲,就一定會動手。
——
王妃確實聽到了風聲。
只是她怎麼都想不到,希爾維亞現在已經不是人了。
更準確一點——
不是「人形」。
她原本以為,冰龍王最近頻繁把人叫進內殿,又讓龍神殿那邊日夜戒嚴,多半是因為希爾維亞終於完成了血脈覺醒。
雪域龍母。
這個名字讓她心底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她不怕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姑娘。
卻怕「龍母」這兩個字。
如果希爾維亞真的繼承了北地龍神的另一半遺澤,那麼她的存在本身,就比當年的Regis更可怕。
所以王妃很快做好了準備。
她的人開始打探內殿守衛。
開始查飲食。
甚至開始猜測希爾維亞究竟住在哪一處偏殿。
她唯一沒有想到的是——
她費盡心思想除掉的人,此刻安安靜靜待在一隻軟墊上,圓滾滾的,連手腳都沒有。
——
冰龍王最後把龍蛋交給了約瑟夫。
這個決定看起來有些荒唐。
可仔細想想,又很合理。
約瑟夫不是繼承序列中人,沒有長老盯著,也沒有王妃一派的人特別防備。
他性格鬆散,進出內殿不會惹人懷疑。
最重要的是,希爾維亞小時候就和他親近。
即便現在只剩一顆蛋,冰龍王也莫名覺得,如果讓她自己選,她大概也會選約瑟夫,而不是那些板著臉的長老。
於是約瑟夫抱著蛋的時候,整個人都還有些發懵。

「父親。」

「嗯。」

「你是讓我……照顧妹妹?」

「是。」
約瑟夫低頭看著懷裡的龍蛋。
雪白,圓潤,冰藍紋路還會一下一下地發亮。
像在呼吸。

「她現在這樣,應該不用餵飯吧?」
冰龍王沉默了兩秒。

「暫時不用。」

「那她醒了會不會咬人?」

「……不知道。」

「如果咬我呢?」

「你先躲。」
約瑟夫點了點頭。
「明白了。」
語氣非常自然,彷彿這只是一項普通工作。
——
約瑟夫確實沒有閒著。
他守了蛋一整天。
看它發光。
看它一會兒亮一點,一會兒暗一點。
看久了之後,職業病就犯了。
他先是拿了紙,畫了一張龍蛋。
畫完之後覺得不夠。
又開始看蛋殼。
那麼大一片白,不畫點什麼,實在有些浪費。
所以等侍從再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約瑟夫坐在窗邊。
懷裡抱著龍蛋。
手裡拿著筆。
正在蛋殼上畫花。
侍從站在門口,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約瑟夫少爺……」

「嗯?」
「這個……可以畫嗎?」
約瑟夫抬頭。
「為什麼不可以?」
「那是小姐。」

「我知道啊。」
他低頭繼續畫。
「妹妹小時候也讓我在她手上畫過花。」
侍從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沒敢阻止。
因為冰龍王只說了讓他照顧好小姐。
沒說不能在蛋上畫畫。
——
與此同時,蛋殼之內。
希爾維亞的意識正在被撕裂。
不是痛。
至少不完全是痛。
更像是原本屬於「人」的部分被一點點拆開,又被新的東西重新填滿。
她先是什麼都看不見。
再後來,開始看見碎片。
雪。
龍。
風暴。
遙遠到不像屬於人的記憶。
巨大的白色身影立在北境最古老的雪原之上,俯瞰冰川與群山,翅翼遮天。
那是雪域龍母。
北地龍神的陰極。
她的血、骨、天性與權柄,正沿著某種無法抗拒的本能,從零歲到十六歲,重新灌輸進這具遲來覺醒的身體。
希爾維亞在混沌中睜開眼睛。
她先感覺到的不是寒冷。
也不是力量。
而是——
憤怒。
極其純粹的憤怒。
她在那一瞬間,清晰知道了自己的父親是誰。
不是皇商。
不是什麼會在星羅帝國帶禮物回家的富商。
而是冰龍王。
是北境王庭真正的主人。
她也清晰地知道了自己的母親是如何死去。
寒毒。
慢性侵蝕。
來自王妃,或者至少來自王妃的授意。
那些曾經沒有答案的事,在雪域龍母血脈的重組下,忽然變得如此清楚。
希爾維亞在混沌中張開嘴,想要發出聲音。
可喉嚨裡吐出來的,只有一股冰藍色光焰。
「……我要殺了她。」

話說出口的瞬間,整顆龍蛋劇烈一震。
蛋殼外,約瑟夫差點把筆都掉了。

「妹妹?」
沒有回答。
下一刻,冰冷而強橫的神力直接沖破了蛋殼。
砰!
一聲悶響之後,白霧炸開。1
约瑟夫人设太可爱了吧
約瑟夫下意識後退半步。
等霧散了,他低頭一看,整個人都安靜了。
——
蛋沒有了。
龍有一條。
白花花的。
圓嘟嘟的。
不大。
甚至可以說有點胖。
兩隻短短的小前爪按在軟墊上,尾巴卷成一圈,背後還有兩片薄薄的小翅膀,像剛長出來的冰晶。
頭頂甚至還有兩個很小的角。
漂亮是漂亮。
威嚴……暫時沒有。
更像一隻剛從雪堆裡滾出來的小東西。
小龍睜著冰藍色眼睛,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約瑟夫。
約瑟夫和她對視了好幾秒。
最後,很誠懇地說了一句:

「妹妹,你現在看起來有點可愛。」
小龍眯起眼睛。
很明顯,不太滿意這個評價。
她剛剛在意識裡接受完龍神血脈的完整洗禮,滿腦子都是復仇、力量、王妃、寒毒與龍母的權柄,甚至已經做好了震懾全場的準備。
結果一破殼。
變成這樣。
「……」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又看了看小翅膀。
最後面無表情地抬起爪子,拍了一下地面。
啪。
聲音不大。
毫無威懾。
約瑟夫努力忍了一下,還是沒忍住。
他立刻轉身拿畫板。
「你等一下。」
小龍眯眼看他。
「你幹嘛?」


「畫你。」
「不許畫。」


「太可惜了。」
約瑟夫嘴上說著可惜,手卻已經開始動了。
他畫得很快。
很快就把一條圓滾滾、白乎乎的小龍畫在紙上,連那對薄翅膀都沒放過。
希爾維亞本來還想繼續思考復仇大計。
可剛剛破殼,體內血脈重組結束,她第一個最直接的感覺不是力量,而是——
餓。
非常餓。
龍性、神性、憤怒與復仇在那一瞬間全部退到後面。
小龍低頭看了看桌上侍從留下的點心。
奶油。
糖霜。
果醬。
她猶豫了一秒。
然後非常冷靜地決定:
復仇先暫停。
先吃點東西。
——
於是等約瑟夫畫完回頭,看到的就是希爾維亞整條龍趴在盤子邊上,正在啃一塊奶油小蛋糕。
動作非常專注。
尾巴還在一下一下地晃。
約瑟夫沉默了兩秒。
然後覺得這一幕更加值得記錄。
於是又補了一張。
小龍頭都沒抬。
「你最好把我畫得威風一點。」


「我盡量。」
「什麼叫盡量?」


「你現在很難威風。」
希爾維亞抬頭,冰藍色眼睛裡立刻浮起危險。
那是一種完全不屬於幼龍的目光。
冷。
記仇。
帶著天生的支配欲。
約瑟夫在那一瞬間,忽然真的看見了某種比小龍形態更可怕的東西。
可下一秒,希爾維亞低頭又去吃第二塊蛋糕了。
危險感瞬間中斷。

「……」
他決定還是先把妹妹抱去找父親。
這種事情根本藏不住。
而他也確實不是藏得住的人。
——
約瑟夫一路抱著小龍去找冰龍王。
侍從們看見時,臉上都出現了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
沒有人敢問。
但每個人都明白:
小姐破殼了。
而且看起來比想像中要圓。
冰龍王聽見動靜抬頭時,最先看見的是約瑟夫。
接著,才看見他手裡那團白白的小東西。
冰龍王沉默了。
約瑟夫也沉默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

「父親,妹妹出來了。」
冰龍王看著那條小龍。
兩片翅膀薄得幾乎透明,肚子圓鼓鼓的,爪子上還沾著一點奶油。
完全不像古卷裡記載的雪域龍母。
更不像傳說中那種一睜眼就能操控暴風雪的可怕存在。
希爾維亞也看著他。
片刻後,翅膀一展,直接從約瑟夫懷裡撲向冰龍王。
冰龍王本能伸手接住。
手感很軟。
也很暖。
比想像中更像一個小孩子。
他低頭看著女兒,第一次由衷地鬆了一口氣。
至少現在看起來,還挺可愛。
沒有傳說裡那麼恐怖。
——
希爾維亞被父親抱著,並沒有掙扎。
也許是血脈剛剛重組完成,也許是龍性讓她本能認可眼前這個與自己同源的強大存在。
她只是縮在冰龍王懷裡,慢慢展開了自己的翅膀。
落地窗外正好有陽光照進來。
光線穿過那對薄薄的小翅膀,落在地上。
投射出的影子,卻不是一條圓滾滾的小龍。
而是一道猙獰、修長、巨大得近乎神話的輪廓。
雪域龍母的本體。
陰影盤踞在地面,像自古北境雪原深處甦醒的古老神祇,龍首高昂,翅翼張開,光是影子就足以令人本能畏懼。
冰龍王低頭看著懷裡奶油還沒擦乾淨的女兒。
又看了看地上那道可怕的影子。
一時之間,連他都沉默了。
約瑟夫站在旁邊,忍不住低聲感慨:

「畫起來應該很好看。」
希爾維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慢吞吞地舔掉了爪子上的奶油。
「先不許畫我吃東西。」

她的聲音仍然很稚嫩。
可落地窗下,那條雪域龍母的影子卻無聲張開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