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

鬥羅大陸的最後一場戲，終於拍完了。

導演喊出「殺青」的那一刻，片場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掌聲。

比比東坐在化妝鏡前，拿著卸妝棉，一點一點擦掉臉上屬於羅剎神的妝。

紫黑色眼影、猩紅色眼線，還有那些誇張得幾乎能把人嚇退三步的神紋。

全部擦乾淨之後，鏡子裏重新露出她原本的模樣。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千尋疾。

比比東微微揚起下巴，眼裏明顯帶著幾分得意。

千尋疾走過來，低頭看了她一會兒。

最後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比比東正準備滿意地點頭，便聽見他慢悠悠補了一句。

她抬手拍開他的手。

千尋疾十分配合。

比比東這才滿意。

旁邊的工作人員已經對這種場面見怪不怪。

反正教皇冕下的原則向來很簡單。

妻子問什麼，先誇。

誇完還不夠，就繼續誇。

至於有沒有道理——

不重要。

就在這時，一道金色身影從遠處跑了過來。

千仞雪先撲進千尋疾懷裏抱了一下。

然後又轉過身，抱住比比東。

比比東順手替她理了一下頭髮。

千仞雪笑得十分開心。

下一秒，她忽然從身後拿出一本厚厚的劇本。

比比東看了一眼封面。

千仞雪沒有回答。

她又從口袋裏摸出一支黑色記號筆。

啪。

筆蓋打開。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劇本最後幾頁翻開。

那裏正是唐家三少寫好的結局。

千仞雪低下頭。

唰——

一條黑線。

再唰——

又一條黑線。

直接全部塗掉。

比比東愣住。

千尋疾也低頭看她。

「小雪？」

千仞雪十分認真地把筆放下。

「我是天使神。」

她挺直腰板。

「言出法隨。」

周圍頓時安靜下來。

千仞雪看著自己的父母，一字一句地說：

「我希望爸爸媽媽之間沒有背叛，沒有誤會。」

「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她又低頭看看已經被自己塗得一片漆黑的結局。

「這個結局，作廢。」

比比東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忍不住笑了。

千尋疾則伸手把女兒抱起來。

「好。」

千仞雪摟著父親的脖子。

「真的？」

「真的。」

「那媽媽呢？」

比比東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臉。

「你都已經言出法隨了，我還能說什麼？」

千仞雪立刻笑起來。

「那就說好了。」

「爸爸媽媽正常結婚，正常生活。」

「沒有背叛，沒有誤會。」

「更不許互相折騰。」

千尋疾看向比比東。

比比東也看向他。

兩個人對視片刻。

最後比比東先移開視線。

「本來就沒有。」

另一邊。

希爾維亞正坐在休息區裏喝冰奶茶。

她早就換掉了戲服，只穿著一身簡單的常服，手裏的杯子外面還掛著一層水珠。

雷吉斯站在她旁邊。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椅子。

誰也沒有靠近。

誰也沒有離開。

希爾維亞吸了一口奶茶。

雷吉斯看了她一眼。

希爾維亞連眼皮都沒抬。

##希爾維亞.馮.特蕾西 「管好你自己。」

過了幾秒。

他還是伸手，把桌上另一杯常溫飲料推到她面前。

希爾維亞看了一眼。2

沒有喝。

也沒有推回去。

這已經算是他們兄妹之間如今最和平的相處方式了。

決裂是真的。

誰都沒有原諒誰也是真的。

過去那些事情，他們不會假裝不存在。

可到了最後，兩個人似乎也都失去了繼續追究的力氣。

不和好。

不道歉。

也不再互相傷害。

就這樣保持著一個奇怪又微妙的距離。

胡列娜提著化妝包從旁邊走過來。

她看了一眼希爾維亞。

又看了一眼雷吉斯。

最後十分熟練地選擇不說話。

雪崩則跟在她後面。

那位在戲裏被人罵了不知道多少次「廢柴皇太子」的紅毛男人，此刻正認命地扛著雷吉斯的行囊。

他看看希爾維亞。

再看看雷吉斯。

然後和胡列娜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表情幾乎一模一樣。

滿臉都寫著一句話。

——你們兩個可千萬別再吵了。

胡列娜小聲道：

雪崩點頭。

雪崩沉默了兩秒。

希爾維亞抬起眼。

##希爾維亞.馮.特蕾西 「我聽得見。」

胡列娜立刻轉頭。

雪崩立刻低頭。

希爾維亞冷笑一聲。

雷吉斯站在旁邊，也難得沒有拆穿他們。

遠處，千仞雪正拉著父母一起拍最後一張合照。

比比東嫌千尋疾站得太直。

千尋疾又低頭替她整理頭髮。

千仞雪站在中間，一隻手拉著爸爸，一隻手拉著媽媽。

希爾維亞遠遠看了一眼。

忽然說：

##希爾維亞.馮.特蕾西 「挺好的。」

雷吉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又是一陣沉默。

過了片刻，雷吉斯開口。

希爾維亞低頭喝了一口奶茶。

##希爾維亞.馮.特蕾西 「不同車。」

##希爾維亞.馮.特蕾西 「也別坐我旁邊。」

##希爾維亞.馮.特蕾西 「行李自己拿。」

雷吉斯看了一眼後面扛著行囊、一臉生無可戀的雪崩。

希爾維亞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很輕。

沒有笑出來。

夕陽落在片場外。

那些屬於故事裏的仇恨、死亡、背叛與錯過，都被留在了已經合上的劇本裏。

比比東不再是羅剎神。

千尋疾也不是那個死在故事裏的人。

千仞雪不用再一個人背負所有結局。

希爾維亞與雷吉斯沒有和解。

卻也終於不用再互相追殺。

胡列娜抱著自己的化妝包。

雪崩扛著別人的行李。

所有人站在一個並不完美，甚至有些詭異的位置上。

沒有誰突然放下過去。

也沒有誰被強迫原諒。

只是戲拍完了。

人還活著。

故事之外，他們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重新生活。

攝影師在遠處喊：

「最後一張！」

千仞雪立刻回頭。

希爾維亞皺眉。

##希爾維亞.馮.特蕾西 「我不——」

千仞雪直接打斷。

雷吉斯難得笑了一下。

希爾維亞冷冷看他。

##希爾維亞.馮.特蕾西 「你再笑，我現在就和你決裂第二次。」

雷吉斯立刻收斂。

胡列娜低頭憋笑。

雪崩扛著行李站在最後面，表情十分疲憊。

最終，所有人還是站到了一起。

咔嚓。

照片定格。

千尋疾站在比比東身側。

千仞雪站在父母中間。

希爾維亞和雷吉斯依然隔著半個人的距離。

胡列娜抱著化妝包。

雪崩還沒有來得及放下雷吉斯的行囊。

沒有大團圓。

也沒有冰釋前嫌。

卻莫名其妙地顯得很溫馨。

——《鬥羅大陸》，正式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