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魂城的七夕,似乎比往年熱鬧一些。
從教皇山向下望去,整座城都被星星點點的燈火填滿。商販沿著長街掛起紅色絲帶,年輕的姑娘將寫著名字的紙籤繫在花枝上,據說只要在今夜向星河許願,便能得到一段長久的姻緣。
希爾維亞站在教皇殿最高處的露臺上,看了半晌。
她伸出手。
一片細小的雪花落在掌心。
「無聊。」
身後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千尋疾仍坐在長桌後,金色長髮垂過肩頭,桌上的公文已經只剩最後幾份。他連頭都沒有抬,只淡淡問了一句:
「看了半個時辰,得出的結論就是無聊?」
希爾維亞立即轉身。
「我只是研究人類節慶。」
「嗯。」
「作為北境公爵家的繼承人,了解各地風俗本來就是必要的。」
「嗯。」
「而且我根本沒有想出去。」
千尋疾終於放下手中的筆。
金色眼眸越過燭火,看了她一眼。
「我也沒說要帶妳出去。」
「……」
露臺上的雪忽然大了一點。
千尋疾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希爾維亞最討厭他這個表情。
像是已經把她所有心思都看穿,卻偏偏不肯說。
她轉過身,故意望向遠處。
「教皇冕下公務繁忙,我自然不敢耽誤。」
「的確繁忙。」
「那你繼續。」
「好。」
「……」
雪更大了。
片刻後,千尋疾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希爾維亞猛地回頭。
「千尋疾!」
下一刻,一件帶著淡淡暖意的白金色披風已經落在她肩上。
男人從身後俯身,替她把披風繫好。
「好了。」
「什麼好了?」
「今天的公務。」
希爾維亞一怔,下意識看向那張長桌。
最後幾份公文不知何時已經全部批完。
千尋疾向她伸出手。
「走吧。」
「去哪裡?」
「研究人類節慶。」
他說得一本正經。
希爾維亞盯著他看了兩秒,把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只是研究。」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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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冕下出現在七夕夜市,是一件足以讓武魂城守衛集體失眠的事。
所以千尋疾沒有穿教皇禮服。
他只穿了一身很普通的白色長衣,甚至收斂了魂力氣息。長髮簡單束起,如果忽略那張過於顯眼的臉,看上去倒真像是哪個出身高貴的年輕魂師。
希爾維亞則披著白色斗篷。
兩個人混在人群裡,意外地沒有多少人認出他們。
「阿尋。」
「嗯?」
「他們為什麼都要買這個?」
希爾維亞指著攤子上的紅線。
老人笑呵呵地解釋:
「姑娘,七夕的紅線自然是送給心上人的。兩個人一人一端,便是把緣分繫在一起了。」
希爾維亞還沒說話,身旁已經伸出一隻手。
「兩條。」
老人愣了一下。
「公子,一對只需要一條。」
千尋疾沉默片刻。
「那就一條。」
希爾維亞側過臉。
「教皇冕——」
腰間忽然一緊。
千尋疾低聲道:
「現在叫什麼?」
她看了一眼周圍的人。
「……阿尋。」
「再叫一次。」
「你不要得寸進尺。」
千尋疾已經把那條紅線纏在她手腕上。
另一端,繫在自己腕間。
金色魂力微微閃過。
普通的紅線頃刻間染上一層極淡的聖光。
希爾維亞低頭看了一眼。
「你做什麼?」
「加固。」
「一根紅線而已。」
「會斷。」
「斷了再買就是。」
千尋疾抬眸。
「我不喜歡斷。」
他說得太平靜。
希爾維亞反倒一時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她輕輕勾了勾手指。
冰藍色的魂力沿著紅線蔓延,凝成細小的雪花,與金色聖光交纏在一起。
「那就再加一層。」
千尋疾看著那根已經幾乎堪比魂導器強度的七夕紅線,若有所思。
「現在應該不會斷了。」
「除非封號鬥羅故意扯。」
「誰敢扯?」
希爾維亞抬頭看他。
千尋疾也低頭看她。
兩人同時沉默。
然後希爾維亞先笑了。
「幼稚。」
「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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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
河岸邊開始放燈。
無數燈火沿著河水漂向遠方,像墜落在人間的星河。
希爾維亞買了一盞。
她拿著筆,想了很久。
千尋疾站在她身後。
「寫什麼?」
她立刻用手遮住。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妳什麼時候開始相信這些?」
「入鄉隨俗。」
千尋疾沒有再問。
等她把河燈放進水裡,他才看見紙面最末端露出的一小行字。
——願所愛之人,歲歲平安。
他沒有拆穿。
只是忽然從身後抱住她。
希爾維亞身體微微一僵。
「這裡很多人。」
「沒人認識我們。」
「你是教皇。」
「今晚不是。」
「那你是什麼?」
千尋疾低下頭,金色長髮落在她雪白的捲髮之間。
光與雪交織在一起。
他想了一會。
「妳的家屬。」
希爾維亞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笑。
「千尋疾,你現在真的很沒有教皇威嚴。」
「明天再有。」
「那今晚呢?」
「休沐。」
「教皇還能自己給自己休沐?」
「可以。」
「濫用職權。」
「嗯。」
他承認得毫無負擔。
遠處忽然有人歡呼。
大片魂力煙火升上天空。
金色、藍色、紅色的光芒在夜幕中炸開,又化成漫天細碎星光。
希爾維亞仰起頭。
那一瞬間,千尋疾卻沒有看煙火。
他在看她。
冰藍色眼睛裡倒映著漫天星河。
他忽然覺得,凡人創造這些節日,大概也不是全無意義。
至少他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浪費一整個晚上,只做一件事。
陪她。
「希兒。」
「嗯?」
「七夕快樂。」
希爾維亞回過頭。
「你不是說這只是人類節慶?」
「現在覺得不錯。」
「因為可以偷懶?」
「因為可以送東西。」
他從袖中取出一隻很小的盒子。
希爾維亞打開。
裡面躺著一枚金色羽翼形狀的墜飾,羽翼中央鑲著一顆冰藍色寶石。
光明與冰雪。
像他們兩個。
她安靜了幾秒。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
「一個月前。」
「一個月前就在準備今天?」
「嗯。」
「那你下午還故意說沒準備帶我出去?」
「嗯。」
希爾維亞抬手就在他腰間掐了一下。
千尋疾一動不動。
甚至順勢把她抱得更緊。
「疼。」
「封號鬥羅會怕疼?」
「妳掐的會。」
「裝。」
「希兒。」
「做什麼?」
「我的禮物呢?」
希爾維亞沉默。
千尋疾低頭看她。
「沒有?」
她別開眼。
「誰知道你會準備。」
「哦。」
那一聲「哦」平淡得過分。
但以希爾維亞對他的了解——
完了。
大天使開始不高興了。
她嘆了口氣。
伸手抓住他的衣領,把那個比自己高出許多的男人稍稍拉低。
然後踮起腳。
在他唇角親了一下。
很輕。
「先欠著。」
千尋疾沒有說話。
「明年補給你。」
還是沒有說話。
希爾維亞抬眼。
「不滿意?」
金色眼眸微微垂下。
下一瞬,她腰間一緊。
那個方才還一臉「受了天大委屈」的男人直接低頭吻住她。
河燈沿著水面漂向遠處。
雪花在盛夏夜空中無聲落下,又被天使的聖光染成淡淡的金色。
很久之後,希爾維亞才終於推開他。
「千尋疾。」
「嗯。」
「這是在外面。」
「沒人認識我們。」
「這句話你今晚已經說第二次了。」
「所以還可以再用。」
「……」
她忽然覺得自己上當了。
從出門開始就是。
千尋疾牽起她的手。
那根被聖光與冰雪雙重加固的紅線仍牢牢繫在兩人的手腕之間。
「回家?」
希爾維亞看著他。
最後還是把手指扣進他的指縫。
「回家。」
今晚沒有教皇。
沒有雪域龍母。
沒有神明,也沒有需要被拯救的命運。
只有兩個在人群中牽著紅線回家的普通戀人。
至於武魂城那些在七夕夜向教皇與雪域龍母祈求姻緣的信徒——
很遺憾。
兩位神明今晚都不受理祈禱。
因為他們正忙著談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