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计完最近的投票情况,他大概清楚了。
……
黑色的手套划过文件袋,动作有点粗暴,有点不耐烦的拆开文件袋。
被丝带绑好的头发垂落在一旁,眼下是乌青,一只手揉了揉眉心,一手去拿眼镜戴好。
他以最快的速度简单查看了一下。
目前还算在预料之中。
这是当然的,毕竟他最近在这件事上花了不少时间。
睡觉的时间缩短了不少,还总是来回折腾,要不停地往核心区开会。
选举并不顺利,这是黑船第一次选举,当然有点不熟练。
选举期间总是有旁人干扰。
船内的人都是小事,麻烦的是船外的人。
……
比较有实力的几个国家,都会建造一到两个黑船。
他所在的黑船最特殊,它是由多个国家的人统一建造的,规模最大的黑船。
当时是正处停战边缘,为了稳定各国和加强盟友关系,作为停火后平衡各国的枢纽,加上“和平条约”的基本准则要求等一系列——建造了这个黑船。
所以这个黑船是唯一的,不像别的地方会有一个两个的。
这也是为什么这个船上会有那么多不同语言的人。
各国都会派一个代表,或者说“使者”,长期居住在核心黑船上,“使者”可以格外带规定规模内的人数一起上船。
这艘船上的选举自然也不像别的黑船那样“简单”。
不过,民众的意见占很大一部分——只是大多数民众都是从众心理,他们自己以为自己的意见不重要。
怎么可能?
这艘黑船是枢纽,船上各色各样的人的意见就可以代表不同国家的人的意见,让他们满意几乎就是给那些国家一个交代。
但是,大家谁都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原本在陆地上可以忽略的矛盾在黑船几乎被无限放大。
大家都不习惯,所以需要慢慢来。
这是理想状态,但是谁会等你?
别的黑船等不了。
核心船的选举期,自然也是现任船主权利最摇摆的时期,真是让人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不是吗?
成为船主虽然不能全权掌控核心船的一切,但是也几乎不差了,“分权”只是表面。
他们的“理想状态”是什么?
要么是他们自己内部的人成为船主,要么就让核心船上听话的棋子去当船主。
理论可行,实践开始。
但是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虽然核心船是“公共财产”,但是其本身也是有主权的。
一步让,步步让。
所以,真是麻烦。
但是这就是现实,这就是规则。
……
…………
“所以,你——是和家人,一起住这的?”
一句不太流利的话,普利穆手里拿着那个前辈给自己的笔记本,自己则对着上面的笔记,非常生涩的用工人的语言说了出来。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有点瘦小的小老头,看起来有点年龄了,头发有些白了,留着寸头。
瘦小,但是不瘦弱。
他手臂和小腿上的肌肉都能看出来他还算“老当益壮”。
普利穆不是随随便便就找个人就和祂聊天的人,他都是有选择的。
其一,这位老人的面相很好,而实际也确实如此,人质朴又老实,就是勤勤恳恳的一位领工。
没错,这就是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是领工。
普利穆从来不喜欢在无关紧要,或者看不爽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比如他就不太乐意和莱恩说过一样。
不过,这也是他的本性。
独自一人在黑船生活了三年,从建造初期到现在。
在到学校之前的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自有他的生存之道。
……
…………
老人显然比较高兴,因为他大概没有想到,普利穆居然会为了和他们说话而专门学习他们的语言。
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普利穆和他们这些工人是不一样的。
在他看来,普利穆他们是在自己之上的人。
所以原本有前辈那样爽朗的人他就已经很惊喜了,现在又遇到了这样一个孩子。
“是啊,家里人住在我住的房间里,我给她们挣钱。”老人笑了一下,露出不怎么白也不怎么整齐的牙齿。
“那个,员工——宿舍吗?”普利穆思考了一下发音,问了一句,顺手递给老人一条毛巾。
“嗯,这份活唯一的好处,就是包吃住。”老人接过毛巾,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
普利穆看了一眼他们的工作环境。
在满是机器轰鸣,机油,焦油等液体,空气污浊而冬冷夏热的地方的员工宿舍能有多好?
普利穆其实看到过。
不过就像是从一个巨大的墙上掏出一个方形的洞,差不多四平米的空间,高度也是需要人弯腰进去的程度,没有门,所以大多数工人都会在“门口”系上绳子,上面挂上自己的松垮变形的衣服,或者发白的毯子来当做门帘。
里面没有“床”,所谓的床也是他们用废弃的器材堆成的,也有的人连这样的“床垫”也没有,用衣服垫在地上了事。
领工还算好,他有“床垫”,也在上面垫了衣服。
他的老婆和孩子就每天挤在这样狭小的地方等着这个“家”的顶梁柱回来。
……
…………
老人的心态很好,他觉得,自己的家人都健在,自己也有能力养活她们,所以不算太烂,至少他有为之努力的目标。
而且,他来这工作的时候发现有很多和他“同乡”的人——他们说的语言一样,处境差不多。
一来二去,他们就熟悉了。
他在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岗位上也呆了很久了,也是因为能力出色,熬成了领工。
不过,别的工友倒也没有嫉妒他什么的。
因为他人很好,会把得到的食物分给他们一点,每次工友“下潜”去的时候,他都会跟在最后,确保把他们安全领回来。
每次都是。
……
…………
“下潜”是什么?字面意思。
这里是最接近黑船运营的“心脏”的地方之一。
粗大的钢管从地板上“长”出来,将从海里得到的天然气,石油源源不断输送到黑船各处。
但是它们总有堵塞的时候。
所以工人需要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或者说“潜油服”,先关闭运行的机器,拿着工具,钻到管子里去。
不用担心他们,因为在雇佣他们的时候,就有写明“擅水性”这个要求。
不过,实际上是“擅油性”就是了。
……
…………
闲聊结束,普利穆照例去检查阀门,在那里,他遇到了站着的前辈。
“时间差不多了。”
“嗯。”
……
…………
果然,这一次的堵塞也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过了这么久,多久会发生一次堵塞他们心里都有数。
老人熟练的套上那个黑糊糊,油糊糊的,几乎看不出是防护服的东西。
这样衣服显然不是被经常清理的,但是普利穆在这次“下潜”前,帮老人清理了一下,虽然还是脏,但是比之前好多了。
别的工人的防护服上的油都有些凝固了,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形成黏稠的黑色半固体。
很恶心。
…………
还是和之前一样,普利穆和前辈在上面放哨,一旦他们出事就拉响警报,顺便通过对讲机和定位器来告诉他们堵塞点在哪。
这次的堵塞点在比较深的地方,而且情况比较严重。
这个钢管是越往黑船上越粗,然后分流的时候再用细管分。
所以这个堵塞点在又深,空间还狭小的地方。
机器暂时停运了,意味着他们必须在规定时间回来——黑船等不了那么长的“血液真空期”。
……
领工下去了,当头埋入油的一瞬间,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全凭借他自身的记忆和经验前进,以及对讲机里普利穆他们的指示。
“向下。”
他用手触摸钢管壁,用脚向前试探,他感觉到空的地方了,便往下落去。
“向下。”
越往下,压强就越大,而且他除了对讲机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管壁越来越狭窄,他渐渐可以用双手撑着两壁来让自己一点点下去。
“滋滋——向——前。”
对讲机有电流声,他们的声音变得有点不稳定。
他向前走了几步,感受到了膈着自己的东西,拿出工具,把它清理掉。
“向——滋滋——”
“喂?”
“向下——滋——”
他继续向下,压强继续变大。
距离机器停止有一段时间了,但是黑白还是在用“血液”,所以他们这里的油被消耗了一点,如果他们把头使劲往上贴,还能接触到一点空气,但是氧气依旧稀薄,不过工人至少可以通过有节奏的敲击管壁来互相传递信息,至少证明对方还在。
继续前进。
咕嘟——
这是油的声音。
“滋滋——后——”
“喂?”
“滋滋——”
“听的到吗?”
“滋滋——”
显然听不到了。
他们找到了堵塞处,迅速清理完。
因为领工是最后一个下去的,所以在上去的时候就是第一个。
管道的空间非常狭小,几乎是紧紧贴着你的肩膀,手臂蜷缩着的话可以慢慢挪过去。
但是时间不等人。
……
“咚 咚 咚。”
三个比较有节奏的敲击,是后面的人在提醒领工先走。
压强很大。他感到有点窒息。
瘦小的身体此时是最大的优势,别的工人十分费力才能爬上去的管道,他很快就能过去。
“咚咚咚咚咚!”
这次是急促的敲击声,说明有人有困难上不去了,催领工赶紧上有信号的地方找人帮忙。
受困的工人不只有一个,因为他们的衣服外层都是粘稠的半固体,在管壁摩擦时非常费力,压强又那么大,氧气又有限,体力不支是很正常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回去的时候没有人帮他们指路了。
管壁压迫着胸口,每一步都伴随着窒息和未知黑暗的痛苦。
在这黑色的油水里,你什么也看不见。
工人被困住,大概是因为紧张,过于急促的呼吸加快了氧气的消耗,但是他们还是比较老练的,彼此用敲击确认彼此的存在,并用此来为后面的人指明方向,但是声音闷闷的,而且模糊不清。
时间不够,很快机器就会强制启动。
领工的氧气是最多的,但是也只能支持他五分钟。
他费力的爬上去,根据自多年的经验,他多少可以闭上眼睛,想象管道的布局。
但是别人就不一定可以了,但是他们还是相信着领工——他会把自己带上去的。
“滋滋——”
“喂?我们需要帮助!”
“滋滋——”
“听得到吗?”
“滋滋——”
估计一下,他还有两分钟。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冷汗都直流,但是还是凭借多年练出的能力稳定自己,努力让自己呼吸平静下来。
可惜没有那么顺利。
在他往上爬到一个几乎呈“L”字直角的地方的时候,他卡住了。
他的头可以接触到上面的管道,但是身体还卡在下面。
他卡在“L”的交点处,想要弯曲身体几乎不可能。
他的头就面对着出口,但是却上不去。
氧气耗尽了。
他猛吸一口气,慢慢转动自己的身体,让自己侧过来,缩小体积,在蜷缩着挪动自己的身体。
他感觉自己的脸要憋红了。
在身体进入“L”区让半部分的一瞬间,他因为求生本能,以几乎没有过的速度爬了上来。
“快,他们,在下面。”
老人一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他把头盔摘了,不停的呼吸。
“你上来的时候氧气还够吗?”
“没了,最后一点是我憋气上来的,别说了,快救他们!”
听了前辈的询问,老人显然有点不耐烦,他只想快点救人。
“现在已经过去九分钟了。”
意思是,他们可能来不及了。
“轰!”
被疏通的管道运行的是如此通畅,无数的石油被运输上来,这么快的流速,哪怕有点小东西也会被冲上来,然后在分流区被碾碎。
“不!”老人几乎绝望的喊叫了一声,他疯了一样的跑到管口,想着能不能捞到被“冲”上来的工友。但是被普利穆他们拦住了。
黑船的血液又回来了!它再次恢复了生机!
……
…………
因为工人的事故,管事去调查了一下,后来又向上面汇报。
因为打捞工人的尸体需要拆解管道,但是这个需要大量资金,最后是不了了之。
反正在后面精炼油的时候,这些“堵塞块”都会被清理掉的。
而领工呢?
他因为作为领工,未能带领工人回来,而且误判危险,将工人至于危险之中,所以全责。
显然只是上面想找个替罪羊。
……
他被开除了。
他慢慢回到“家”。他妻子怀里的孩子看见父亲回来了,过来抱了抱父亲。
“爸爸,我们今天吃什么?”
“今天,没有发面包。”
“那别的呢?”
“都没有。”
……
…………
等到普利穆再次找到老人的时候,发现他自杀了。
他用那个挂在“门口”的细绳做了吊绳,因为高度不够,所以他蹲下来压迫自己的脖子,让自己窒息。
只要站起来就能活,但是他放弃了。
……
…………
普利穆把老人的尸体送到火炬里,看着他变为燃料。
他好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他曾见过自己的爷爷躺在里面,被一点点烧焦。
……
…………
家里的顶梁柱,也只是别人口中的“廉价劳动力”罢了。
……
前辈过来拍了一下普利穆的肩膀。
“这种事还是我来做吧。”
“没事。”
普利穆看着老人,语气淡淡的,没有什么起伏。
“你只是在完成你的工作。”
“我知道。”
普利穆能闻到焦味了。
……
让你能逃出来,也是计划之内的。
用要有人承担责任。
而这个,只是他们被安排的工作。
……
“这算的上你的成人礼吗?”前辈轻笑了一下,他薄荷色的眼睛依旧那么耀眼。
他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
“嗯,算是吧。”
愧疚?有一点。
但是,这样牺牲无辜之人的事,他参与的并不少。
哪怕不参与,他也见识过了。
比如布什克,比如教堂里祈祷的人……
比如这个老人……
他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还是会愧疚,看来还是不够成熟啊。
……
不必愧疚。
在这里,不是吃就是被吃。
这是食物链,是最基础的道理。
不必愧疚。
自保者,才是明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