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吱——”
脆弱的冰面一点点碎开,从缝隙里开出一艘又一艘破冰船。
在那之后,他们又呆了多久?可能一个月吧,好在他们都熬过来了。
只是莱恩和普利穆也没有太好,期间感冒了几次,但是为了能够赶紧完成工作所以一吃完药就又去干活了。
查尔是最轻松的了,她总共才工作了一个月左右。
……
总之,冬天没有过去,他们只是来到不冻区了。
“……”
普利穆站在破冰船上眺望着远方,他这是第一次看到,海面也可以这么美。
蓝色的,只有微微的波浪轻击船体,有点冷的海风轻轻的吹。
他想要回头看一下身边人的表情,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和他一样惊喜。
结果只看见完全看不到脸的莱恩,他此时也在看风景,没有注意到普利穆的视线。
对哦,那个人,不可能出来的……
现在……不可能……
……
…………
这些完成工作的人,只要等到黑船也完全离开冰层区就可以坐着小船回去了。
……
…………
“咚咚……”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
“查尔?”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进来了。”
蕾妮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温柔过,听起来是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那么让人……恶心。
蕾妮端着盘子,是给查尔吃的饭。
准备放在她的床头柜上,结果发现上一次送过来的饭菜也在那里,几乎没怎么动。
“……”蕾妮猛的呼一口气,竭力压抑自己的怒火,把盘子撤下去,“查尔,你必须吃东西。”
“……”
查尔躺在床上,头转在一边,背对着所以从门口走进来的人。
“查尔!你这么是不会好起来的!”
蕾妮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查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说实话,作为女性,她所拥有的母性让她不可避免的同情查尔,她也非常能理解,但是……
但是她不能接受这样自暴自弃的查尔。
断腿吗?早知道原先破冰队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个因为冰冻而不得不截肢的。
尤其是管理雪橇犬的人,他们就是因为截肢了才去干这种相对轻松一点的工作。
所以,她不特殊,非要说的话就是她截肢时的年纪确实小。
对啊,年纪小……
蕾妮可以理解,因为她是孩子,她可能没有那么强的心理承受能力。但是正是因为如此,她更不可能就这么看着,不可能看着她这么消极下去。
……
所以说,蕾妮用“自以为正确的方法帮助查尔”,可惜她太自信了,明明完全不了解她,却还妄想用自己的经验来救她。
自己的经验,也只是经验而已。
……
…………
看见查尔毫无反应,继续沉默的看着角落的样子,蕾妮也是无话可说了,猛地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发出“砰!”的声音后,又气愤的离开把门关上了。
“……”
查尔没有睡着,她一直醒着,呆呆的望着床角。
她当然听到了蕾妮的话,听到了那些吵人的动静。
所以她现在烦死了。
烦死了,她明明有吃饭,只是吃的少了点,她自己眼睛瞎还要怪我?管这么多也没有见到她多厉害啊?真要管这么多为什么及时一点?
……
总之,查尔现在已经没办法好好交流了,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会嫌你烦,嫌你吵,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
…………
“咔咔——”
莱恩在厨房洗碗,今天是轮到他干活。
因为某人的特殊情况,所以现在洗碗的人少了一个,因此他轮到洗碗的次数大大增加了。
对比,他们谁都没有怨言,
幸运的莱恩,他房间在最角落,而且不需要路过查尔的房间,所以他不需要像蕾妮或者普利穆一样,每次回房间都要轻手轻脚的。
但是“不需要”,不代表他没有经历过。
他其实有好几次都站在门口了,手都已经举起来准备敲门了,但是还是在最后一步放弃了,
如果蕾妮去看望的时候,查尔都没有给什么好脸色,他这个本该可以救她的人又能幻想得到她什么好言的回复吗?
其实,只要他冷静下来想想,就知道完全不是他的错,他当时想要救查尔的心绝对是真的,也是非常急切的想把她拉上来,但是他尽力了也没有办法,这难道是他的错?
可惜,他虽然明白这一点,但也做不到完全没有一点心理压力的去看查尔。
就算看了,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
他唯一能表示歉意的方法就是多干一些工作,填补查尔留下来的空白。
不只是他,其实不管是普利穆,还是安德烈,蕾妮,以及哑巴教官,他们都在帮忙。
所有人都在尝试救她,但是她却毫不犹豫地推开了几乎所有人。
为什么是“几乎”?因为虽然说查尔没有好脸色,但是她的表现也只是一直沉默,也不怎么吃饭,一副消极的样子而已,也没有什么太过的事。
以及,其实哑巴教官他很想不算在“想要帮她”的名单内,因为他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几乎不怎么回来,一直在外面不知道忙什么,饭也不回来吃,也没有去看过查尔。
虽然想过他这样也可能是因为查尔,但是他毕竟是教官,是个成年人,而且他不是蕾妮,他怎么可能把查尔这么一个没什么关系的小孩子放在心上?
这么说来,安德烈也差不多,虽然他也有过看查尔的时候,但是每次都是敲门,发现里面没有回应,他就走了。
真是的,要现在的查尔做什么回应?他大概就不想浪费时间吧。
觉得他有点冷漠,但是又不可否认,他也确实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谁都没有办法为她停下来,包括自己也是。
……
…………
“咚咚……”
没有回应。
“查尔,我进来了啊……”
普利穆悄悄打开一条缝隙,看见查尔坐在床上,好像在看书。
那本书他看见查尔之前就在看了,现在还在看,也不知道她是没看完还是又看了几遍。
普利穆看见没怎么动的饭菜,叹了口气,默默换了一碟新的上去。
她剩下来的饭菜也会被他们解决掉,因为浪费可耻!
……
普利穆放完盘子也没有走,而是坐在查尔床边。
床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嘎吱”的声音,而且也因此陷下去一点,但是查尔没有就此而抬头看他一眼。
“你不理我,那我就自己说了。”普利穆有点局促地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有点不安的摩挲着——大概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吧,“查尔,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奇怪哦,不过就是变成我刚认识你的样子了。”
“只是好不容易熟悉一点了,看见你又这个样子果然有点不习惯。”
“知道吗?我第一看见你的时候是看见布什克那个家伙欺负你的时候,当时没过去帮你真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因为当时凡是知道查尔被布什克欺负的人,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因为他们怎么可能帮查尔?或者说,那时候的查尔。
所以,如果查尔又变成原来的样子,渐渐的,也可能没有人来帮她了。
“知道吗?我爷爷虽然是基督教的信徒,但是我一点也不信这个。”普利穆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十字架,好像是银质的,比巴掌还小,在灯光下发出冷冷的光,“但是我一直带着这个,在爷爷离开后,我虽然不相信,但也在做他之前做的事。”
“虽然家人离开了,但是因为我爱着他,所以不想让他在天之灵难过,也会努力去生活。”
“查尔,你不是想要见坎莱特吗?这个样子去见她,她绝对会嘲笑你的哦。”
其实他也不知道坎莱特会不会笑她,他只是用开玩笑的,轻松的语气说出来而已,只是想让查尔好受一点。
他不会说什么“你要振作”“不要消极”之类的空话。同时,在之前过于谨慎的对待查尔反而适得其反后,他觉得还是正常的来比较好。
比起“谨慎地对待一个残疾人”,查尔可能更能接受你“开玩笑的对待一个正常人”。
况且,她是查尔,是你可以在大多数情况下可以完全忘记她其实是一个女孩子的查尔。
她很坚强的,也许她也只是在和自己过不去。
……
…………
“普利穆……”查尔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但是头依旧没有抬,不过,她至少愿意开口了,“你和我不一样……”
“至少,你有真的爱你的爷爷,但是我呢?”
“知道吗?布什克那个家伙,根本不是那么死的,他才没有那么聪明,报纸你也看了吧?他其实是被父亲他们利用的棋子而已。”
“还有布什克的母亲,知道看见报纸上她跳河身亡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她还挺有自知之明,不需要我们动手了。”
“我就是这样的人,和你是不一样的,但是我又不是出去就是这样的。”
“被家庭教育成这个样子,是我的问题?”
“那么聪明又精明,擅长利用的父亲,他可能也没有那么爱我。”
“他把资产留给我,把船票给我,也可能只是他给不了别人了,难道他要给和他毫无关系的人?”
“还有坎莱特……她倒是确实有可能嘲笑我……”
查尔的手微微发力,手攥着书页,纸张都被弄皱了。
“不对,她不会笑我,她也许根本不在意我,我现在之所以会这样说到底都是她的错。”
“明明那么懦弱,是个胆小鬼,我之前怎么没有看穿?还想着拉她?”
“她现在肯定过得很好吧?早就不想见到我了吧?”
查尔的手过于用力,把书撕坏了。
现在的她,比起说是在和普利穆聊天,不如说只是在单方面的输出发泄而已。
“查尔……”
普利穆就一直静静听着查尔说话,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对“查尔其实是个混蛋”这点有什么厌恶。
他现在之所以打断查尔,是因为他看见查尔好像有一点失控了。
以及……
“虽然我不清楚坎莱特和你之间的事,但是布什克的事我倒是很清楚。”
查尔楞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普利穆。
她的头发很乱,几乎遮住了眼睛,看起来有点疯癫癫的。
她没有说话,听普利穆讲下去。
“我当然清楚布什克的死肯定和工厂有关,工厂和庄园不合又不是什么秘密,他那么蠢的家伙也不可能那么聪明。”
“但是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因此讨厌你什么的,毕竟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善人。”
“你忘了吗?我一开始见到坎莱特就叫她私生女,还打了一架,以后因为被爷爷教育要尊重女生我才好一点的。”
“而且,你之前被布什克欺负的时候我也没有帮你,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你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不来学堂的原因。”
“之前找坎莱特,更喜欢和她说话也只是因为她长得好看。”
“还有布什克,他的家庭情况我很清楚,因为他的母亲很虔诚,总是来教堂做祷告,自然就熟了。”
“就算知道他很可怜,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帮他。”
“你应该也听过那个风车传闻吧?那个被自己酗酒又赌博的丈夫家暴,后来丈夫死了她逃跑了,之后她其实又回来了。她回来生下了布什克,她就是布什克的母亲。”
“她母亲也是个蠢人,祷告的时候把什么都说了。”
“在布什克死后,我也去老人那里看过。知道布什克那个家伙之前在老人那里打工。”
“很可怜吧?按理来说,风车是昔日农场的资产,也就是说是布什克父亲的资产,也就是他的,他却要在自己的地盘上给别人打工。”
其实不止这些,他还在自己的地盘上,欠了别人的高利贷。
像是家族落魄的少爷,想要复兴家业却失败了。
不过他不是什么少爷,也没有什么家业。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什么感觉。”
“毕竟,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爷爷,我可能没有多善良,也许只是为了延续爷爷的做法而已,只是时间久了自己都分不清了。也是多亏有你,我才能反应过来。”
“所以,我也没有多好,可能也很冷漠吧。”
“之前莱恩说过,‘能从集中营里活着出来的人都不简单’,所以他说不用担心你。”
“但是他其实也有几次到你门口想要进来的来着,被我看见了。”
“他那个讨厌的家伙,现在也和我们相处的很好。”
“查尔,我们都一样,不管你什么样,你都是‘查尔’,既然你是‘查尔’,我们就不会放弃你的。”
普利穆几乎一刻不停地说了一大堆话,觉得渴了,就毫不犹豫地把本来应该给查尔喝的水给喝了。
……
…………
“呵……”
查尔沉默着听完了他的话,也许有些用,她确实好多了。
但是,如果话疗真的那么有用,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想不开了。
鸡汤再好,也只是鸡汤而已。
“难道你说了这些,我就能康复吗?”
“难道真的以为我会那么天真,相信你们不会抛弃一个废物吗?”
“别傻了,你既然和我是一样的,就和我一样,绝对没有那么好心。”
“说到底,我还是一个人。”
“我就算振作了,也已经没有用了。”
“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没用吧?”
查尔有些激动的抓着书,把书都撕烂了。
……
不愧是查尔,如果是别的傻子,早就被普利穆的话感动到愿意相信他们了。
可惜,她非常聪明,在这种情况下也在思考。
既然是一样的,那她之后更危险,毕竟都是冷漠的家伙嘛。
所以说,查尔很可怜。
聪明的可怕,聪明的让自己完全无法被解救。
过于的聪明是一剂毒药——先生想的果然完全正确。
“我早就该死了,在父亲死的时候我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也许他不爱我吧,但是我也只有他了。”
“不管他怎么样,我是爱他的。”
普利穆都楞住了,也可能是看见这样完全失控的查尔完全不知道怎么做。
也可能是因为,从查尔嘴里听到“我是爱他的”这种话,完全就是不可能的嘛。
但是她确实这么说了。
“哗啦——”
查尔把书摔到地上,抓着自己的头发。
“呵呵……”
查尔的腰弯得很低,把头几乎埋在被子里。
如果可以,她真想站起来发次疯。
可惜她站不起来,只能干这些不痛不痒的事。
……
…………
哑巴教官从大门回来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安德烈。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目光就看向查尔的房间。
“别看了,还是那样。时间久了她会好起来的。”
安德烈低着头,喝了口水,语气平淡的说着。
但是他表现出来不关心,不代表他真的不关心。
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孩子,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的孩子,他不可能没有感情。
他很愧疚,但是愧疚没有用。
而且,比起他,也许和她同龄的孩子去劝她更有用。
更重要的是,他的精力确实不允许他花过多的时间在别的地方上。
他不想,以及,他不能。
“……”
不过显然哑巴教官不这么想,他显然没有听安德烈的话,径直上楼,来到查尔的房间门口。
在准备敲门的时候却听到里面已经有人了。
所以他停下来了。
他听到了多少,几乎全部。
不得不说,教官就是教官,隐藏自己的能力确实很强,也可能是房间里的人目前没功夫管外面的原因。
在听到“我是爱他的”之后,哑巴教官才开始敲门。
同时,他几乎楞了一下。
不知道他沉默着听到查尔崩溃的话是什么感觉。
“咚咚咚。”
“?”
普利穆正想着怎么安抚查尔呢,就听到敲门声,吓得一激灵。
“查尔,我去开门。”
普利穆轻声和查尔说了一声,就过去开门。
“教官?”
普利穆看见是哑巴教官有点吃惊——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你出去吧。”
“嗯?”
普利穆有点有点反应过来,就只看见教官的目光一直看着查尔,虽然他的话是对着自己说的。
查尔听到哑巴教官开口说话的时候楞了一下。
浑身都僵住了。
……
以及,没有等普利穆反应过来,就被哑巴教官赶出去了,还把门反锁了。还把缝隙堵上,不让他偷听。
……
在查尔有点呆楞的目光下,他直接走过来,坐在查尔床边。
“嘎吱——”
他离查尔比较近,所以床陷下去的时候,查尔也连带着滑到他那一点。
“小查……”
听到这个称呼,查尔的瞳孔都在晃动,更让她惊讶的是他的声音。
……
在查尔震惊的目光下,哑巴教官摘下了他的面具。
那是一双坚毅又深邃的,如钢铁一样的灰色的眼睛。
但是现在,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见温柔,痛苦,以及……悲伤?
“哈……唔……”
查尔的胸口急剧的起伏,视线变得模糊。
她的喘息很重,但是还是感觉呼吸不够,胸口都在抽痛。
从她眼角滴落的是什么?
是眼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