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霜殿内,寒气沉沉。
蒂丝芙妮倚在软榻之上,脸色依旧苍白孱弱,旧伤牵动神核,每一次开口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经过数日静养,她虽已清醒,神力却只恢复不足三成。
殿中,时延之与林证南静静伫立,神色焦灼。连日以来,三人数次恳请校长出手,或是派遣学院强者前往暗域死星,营救被掳走的李星来,却次次被蒂丝芙妮断然回绝。
“我明白你们的心情。”蒂丝芙妮缓缓闭上眼,指尖轻揉发胀的眉心,语气沉重而现实,“帝瑟斯是位列第一梯队的至高神,全盛时期的我,与苍梧联手,也只能勉强将其封印,无法彻底抗衡。如今我重伤缠身,神力枯竭,苍梧被魔气侵蚀闭关疗伤,学院之内,再无一位至高战力。”
“死星是他的本命据点,黑雾笼罩,浊气滔天,遍地皆是他驯养的魔物与咒鸦。贸然前往,不是救援,是以卵击石。”
她太过清楚那位魔神的可怕。
老牌神明、高阶强者,在至高神的绝对法则面前,皆如蝼蚁般不堪一击。一旦学院倾尽力量出兵,只会被帝瑟斯顺势覆灭,到最后,不仅救不出李星来,整座蒂丝芙妮学院,都会彻底消亡。
“我可以封锁死星边界,监控动向,等待伤势痊愈、时机成熟再做谋划。但在此之前,严禁任何学生私自奔赴暗域。”蒂丝芙妮目光沉凝,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你们尚且年幼,修为浅薄,低年级的底子,连暗域外围的魔物都难以抗衡,切勿冲动送死。”
殿外风过回廊,寂静无声。
时延之性格冷静,清楚实力差距,只能压下满心担忧,默默接受安排。林证南纵然心急,也明白校长的顾虑绝非多虑,只能暗自忍耐。
唯有李洛,全程沉默不语。
他素来清冷寡言,情绪从不外露,连日来,那份深埋心底的焦躁与惶恐,早已积压到极致。
李星来是与他朝夕相伴、并肩同行的人,是乱世里唯一的安稳与默契。如今那人被困在暗域囚笼,日日被迫消耗自身,受制于残暴的至高神,而他们却只能困在学院里被动等待。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
离开凝霜殿,三人回到寝舍区。依旧是错落排布的单人单间,中央大厅灯火昏沉,往日四人闲谈休憩的地方,此刻空旷冷清。
“再等等吧,校长不会放任星来不管的。”林证南轻声劝慰,看向面色冷硬的李洛,“死星太过危险,我们根本没有资格靠近。”
时延之也随之附和:“冲动解决不了任何事,贸然前去,只会白白搭上自己。”
李洛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淡淡应了一声。
入夜,月色黯淡,整座学院沉入沉寂,守卫各司其职,结界勉强运转,抵御外界黑暗。
待周遭彻底安静,两间相邻的单人间房门先后轻启。时延之与林证南早已熟睡,无人察觉,一道清瘦的黑影,独自走出寝舍,穿过空旷的中央大厅,避开巡逻的守卫,悄无声息离开了蒂丝芙妮学院。
李洛没有携带任何行囊,一身素色校服,周身寒气内敛,只怀揣着一腔孤勇,孤身朝着千里之外的死星奔赴而去。
他从没想过领兵,从未妄想带领任何人。
他只是一个低年级的少年,没有宏大的执念,没有救世的野心,他只想凭自己的力量,去带回那个被囚禁的人。
前路是至高神的领地,是无尽黑暗与死亡,他一清二楚,却义无反顾。
死星悬于暗域中心,终日被漆黑浊气包裹,寸草不生,怪石嶙峋,呼啸的阴风裹挟着腐蚀一切的黑气,远远便令人神魂发寒。
外围层层叠叠盘踞着无数异化咒鸦与堕落魔物,是帝瑟斯布下的第一道天罗地网。
踏入暗域的一刻,刺骨的阴冷扑面而来,污浊的气息疯狂侵蚀肉身。
李洛指尖凝起寒冰,冷冽的寒气隔绝浊气,一路纵深前行。源源不断的魔物闻声围拢,利爪獠牙,凶性毕露,潮水般向他扑杀而来。
往日里,他的力量只局限于冰封、寒刃,清冷内敛,温和克制。
可此刻,无尽的厮杀、极致的危机、以及心底挥之不去的牵挂,不断刺激着血脉深处沉睡的力量。
当一头巨型魔兽冲破冰壁,重重一拳砸向他的瞬间,李洛体内骤然传来一阵滚烫的悸动。
沉寂万年的血脉枷锁轰然碎裂,浩瀚磅礴的水系真龙之力自神魂深处喷涌而出,幽蓝色的水光冲天而起,凛冽的寒气与浩荡的龙威交织缠绕,席卷四方。
隐于他血脉之中,从未被唤醒的水龙血脉,彻底觉醒。
幽蓝龙鳞隐隐浮现于手背与脖颈,凛冽的水龙寒气取代了原本普通的冰系神力,翻涌的巨浪法则在掌心凝聚。
冰封万里,水龙咆哮。
李洛眼神冷冽,招式瞬间凌厉百倍。
寒冰化作龙牙,巨浪凝成龙尾,水龙之力横扫八方,冲来的魔物触之即被冰封炸裂,漫天咒鸦被龙气撕裂,黑雾在纯净的龙威之下不断退散。
他一路以一敌百,孤身厮杀,寒冰与水龙之力交融,硬生生冲破死星外围数道防线。
伤痕爬满小臂与脊背,衣袍被魔气撕裂,皮肉渗出细密血迹,可他丝毫没有退缩,凭着一股韧劲,踩着魔物的残骸,一路硬闯,直直杀向死星核心的黑石大殿。
一路浴血,一路独行。
清冷少年褪去往日的沉静,龙瞳泛着浅淡的幽蓝,潜藏的锋芒尽数展露,硬生生在帝瑟斯的黑暗领地,杀出一条血色通路。
黑石大殿的大门轰然碎裂,寒风裹挟水雾涌入殿内。
李洛踏碎残石而立,浑身染血,龙鳞若隐若现,周身水龙之力翻涌不休,凛冽的寒气充斥整座大殿。
大殿中央,帝瑟斯缓缓转身。
黑袍曳地,周身萦绕着至高神独有的法则威压,那是站在神界顶端第一梯队的绝对力量,厚重、苍茫、带着碾压万物的漠然。连日依靠李星来的四叶草净化之力压制浊气,他的状态已然稳固,神体气息越发沉凝。
他淡漠地看向贸然闯入的少年,眼底毫无波澜,只有俯瞰蝼蚁般的冷寂。
“区区低年级的小辈,也敢孤身闯我死星?”
话音落下,无形的至高神压骤然铺开,沉重的力量狠狠压落,周遭的黑石地面寸寸碎裂。
李洛咬牙硬抗,水龙之力尽数铺开,龙鳞护体,层层水幕与寒冰叠加,勉强抵御这股恐怖的威压。
没有多余的言语,战斗瞬间爆发。
李洛率先出手,觉醒的水龙法则全力迸发。
「寒泷龙破」
幽蓝色的水龙自地面破土而出,龙首狰狞,裹挟万丈寒冰,携着撕裂苍穹的威势,直冲帝瑟斯面门,水流切割,寒冰封骨,每一寸力量都蕴含真龙血脉的本源之力。
帝瑟斯指尖轻抬,一缕黑雾漫出,随手一挥。
漆黑的魔气化作巨爪,硬碰硬撞上水龙,至高法则瞬间压制龙力,轰然一声巨响,整条水龙寸寸崩碎,冰水溅射满地。
余波狠狠撞在李洛胸口,他踉跄后退数步,喉头一甜,强行咽下涌上的腥甜。
不等喘息,李洛再度突进。
「万流封天」
漫天水汽凝结成万千冰刃,密密麻麻覆满整片大殿,交错纵横,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封锁所有闪避空间;脚下暗流涌动,控水之力束缚地面,限制对方行动,远近攻势相辅相成,招式凌厉至极。
这是他觉醒血脉后,所能施展的最强杀招。
帝瑟斯静立原地,黑袍无风自动,周身环绕的腐朽法则缓缓流转。
至高神的力量,早已超脱寻常神明的范畴。
他不闪不避,周身黑气化作密闭法则屏障,万千冰刃轰击其上,只发出沉闷的脆响,连一丝裂痕都无法留下,尽数消融于浊气之中。
“你的血脉的确罕见。”帝瑟斯淡淡开口,目光落在他若隐若现的龙鳞上,语气带着一丝玩味,“远古水龙血脉,天生克制阴浊,倒是意外的收获。”
话音未落,他主动出手。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简单、最霸道的法则碾压。
漆黑魔气凝聚成斩击,裹挟着腐蚀神魂的浊气,速度快到极致,瞬间逼近身前。
李洛瞳孔骤缩,立刻催动龙鳞全面覆盖肉身,双臂交叉格挡,厚重的水龙寒气凝成壁垒。
「铮——!」
剧烈的碰撞声刺耳轰鸣,霸道的至高神力轰然击碎龙鳞防御,撕裂寒冰壁垒,狠狠砸在他的肩头。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头开裂的声响清晰可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挣扎着起身,指尖不断颤抖,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
水龙之力源源不断燃烧,强行透支本源,一次次发起冲锋。
龙息吐纳,极寒冰封冻结魔气;水浪席卷,切割拆解黑暗法则;近身缠斗之时,龙爪锋芒凛冽,拼尽全力想要伤及对方分毫。
可境界的差距,是天堑鸿沟。
帝瑟斯是第一梯队至高神,执掌万古浊气法则,历经千年沉淀,举手投足皆是天地规则。
李洛纵然觉醒远古龙血,天赋暴涨,也只是刚刚突破界限的后辈,连老牌神明的境界都尚未稳固,根本不可能与至高神抗衡。
他的每一次猛攻,都会被对方轻易拆解;
他的每一层防御,都会被魔气层层撕裂;
他的龙威、寒冰、水系法则,在绝对的至高力量面前,脆弱不堪。
大战持续数个时辰,大殿满目疮痍。
李洛浑身伤痕累累,龙鳞碎裂大半,血脉之力透支殆尽,气息越发微弱,动作渐渐迟缓,浑身被黑气侵蚀,多处皮肉溃烂。
帝瑟斯从头到尾从容自若,衣衫不染半点尘埃,仅仅动用了三成不到的力量,便稳稳压制全场。
最后一记魔气掌风落下,直接击溃他体内最后的龙力,锁死周身经脉,冰封神力流转。
李洛浑身脱力,重重跪倒在地,四肢酸软,再也无法动弹,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激烈的厮杀落幕,胜负早已注定。
帝瑟斯缓步走到跪倒在地的少年身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指尖轻点,一缕特制的禁锢魔气钻入李洛经脉,彻底封死他的力量,让他沦为待宰的囚徒。
“勇气可嘉,却太过不自量力。”
他抬手,魔气卷起虚弱的李洛,缓缓带入大殿内侧。
而大殿一隅,一道身影早已僵在原地,浑身冰冷,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楚与慌乱。
是李星来。
自李洛闯入死星、爆发水龙血脉开始,他便被迫悬浮在法阵中央,时时刻刻催动四叶草的自然净化之力,压制帝瑟斯体内躁动的浊气,将整场激烈的对战尽收眼底。
他亲眼看着李洛孤身血战,看着他一次次被重创,看着龙鳞碎裂,看着鲜血浸透衣衫,看着他拼尽一切,只为闯到这里。
明明自身也被困囚笼,身不由己,可在看见李洛重伤落败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少年向来清冷内敛,从不轻易流露情绪。
可此刻,眼底泛红,指尖死死攥紧,周身温和的草木气息剧烈动荡,克制的心疼与愧疚,几乎要冲破理智。
他被掳至此,已然身不由己,如今还要连累李洛为自己孤身涉险,遍体鳞伤,一同坠入黑暗。
四目相对的瞬间,隔着层层黑雾与法阵,遥遥相望。
李洛脸色苍白,浑身是伤,气息微弱,明明受尽重创,却在看见李星来的那一刻,艰难地扯了扯唇角,目光平静温和,没有委屈,没有后悔,只用眼神示意他不必担心。
清冷的温柔,隐忍又戳人心底。
没有矫情的哭诉,没有刻意的示弱,这是独属于两人之间的默契与牵挂。
李星来喉间发紧,一股酸涩堵在胸口,却被魔气束缚,连开口安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
帝瑟斯将一切尽收眼底,漠然的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他细细感知李洛体内残存的血脉气息,远古水龙血脉纯净磅礴,龙血温润醇厚,既能中和自身狂暴的浊气,又能滋养受损的神核,缓和常年的法则反噬,效用远胜于普通的净化力量。
李星来的四叶草,是大范围的净化制衡;
而李洛的水龙血,是细水长流的滋养抚平。
二者相辅相成,恰好能完美稳住他的隐患。
“既然主动送上门,便不必浪费。”帝瑟斯冷声下令,
他挥手布下一座细密的血纹法阵,将重伤的李洛单独禁锢在大殿侧方的牢笼之中,锁链穿透法阵,锁住四肢,以魔气禁锢血脉。
法阵缓缓运转,无形的吸力层层铺开,每日定时抽取少量水龙血脉之血,缓慢滋养他躁动的浊气,修复长年被腐蚀的神体。
不会伤及性命,却会让李洛永远被困在此地,日复一日承受失血的虚弱与暗域寒气的侵蚀。
两座囚笼,一片黑暗。
李星来被法阵束缚,日日催动四叶草净化之力;李洛被血阵禁锢,夜夜被抽取龙血滋养。
同处死寂的黑石大殿,彼此遥遥相望,身陷同一个绝境。
暗域的风永不停歇,黑雾沉沉,隔绝天光。
李星来望着牢笼里浑身带伤、沉默隐忍的少年,心底的疼痛久久不散。
他无能为力,无法挣脱束缚,无法护住对方,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被这座黑暗囚笼,牢牢捆绑。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刻意煽情的言语。
唯有绝境之中,无声的牵挂,隐忍的心疼,与跨越黑暗、紧紧纠缠的羁绊,在冰冷的死星大殿里,缓缓蔓延。
而远在蒂丝芙妮学院,一无所知的时延之与林证南,还在静静等待黎明。
他们不会知道,一夜之间,他们失去了第二个同伴,光明愈发遥远,黑暗的棋局,早已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