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余生

天色微微黑了下来。

林友生却始终久久未能缓过神来，从一旁抓了一把土塞到了嘴里，那种感觉充满了苦涩和难受。就这样，林友生在一旁再次堆起了一间草棚，想陪着新环这丫头，让她不再孤单。

在此期间，二浩子会时不时的偶尔送来些熟果子等一些吃食。但每次林友生都会先放到新环的坟前，让她先吃。二浩子自然是同情林友生的，所以有时会时不时的专门去看林友生，和他叙叙旧。

可林友生早已没有了说话的力气，眼底是化不开的死灰。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曾经那个和他一起受苦的穷丫头。蔚蓝的天空下，显的他的身躯格外冰冷。

渐渐的，二浩子他爹也出来了，出来之后，依然不知悔改，试图想鼓动别人一起去抹黑林友生。公社的人并不知道他出来。很快，二浩子听说了这件事，他便急忙的回到了家。

二浩子推开门时，院里正传来他父亲高声编排闲话的声音，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句句都往林友生身上泼脏水。

他一把攥住父亲的胳膊，力道重得叫人发疼，压低了声音急得发颤：“爹，你别再说了！友生如今就剩孤零零一个人守着新环的坟，已经够苦了，你何苦还要在外头糟践他？当初的事早就翻篇，旁人不知情，咱们心里清楚他受了多少委屈！”

他父亲甩开他的手，满脸不服气，嘴硬地嘟囔：“我不过是实话实说，旁人听听又怎么了？”

“实话？”二浩子红了眼眶，想起那日林友生跪在坟前，抓泥土往嘴里塞的模样，心口堵得发闷，“他守着草棚，日夜陪着新环，三餐都凑不齐，从没害过任何人。你如今到处抹黑他，传出去，旁人只会觉得咱们家落井下石，刻薄可怜人。”

父子俩争执的声响引来了邻里，众人听明白缘由，纷纷劝二浩子父亲别再多言。那人见围观的人都偏向林友生，自知理亏，闷着头回了屋，再也不肯开口。

二浩子安顿好家里，揣着一兜刚摘的野梨，快步往坟地走去。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低矮的草棚孤零零立在土坟一旁，林友生依旧坐在坟前，脊背弯得像一截枯木，指尖反复摩挲着坟头浅浅的土痕，半点动静也无。

二浩子轻轻将果子摆在碑前，蹲在他身侧，许久才低声开口：“方才我爹乱说话，我拦下来了，往后不会有人再乱嚼你的闲话。”

林友生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眼底那片死寂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喉间溢出一丝极轻、极涩的气音，像秋风刮过干裂的黄土。

“新环一个人，冷。”他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伸手抚过冰冷的土碑，“我陪着她，就不冷了。”

晚风卷着尘土吹过来，草棚的茅草簌簌作响，天地间只剩一人一坟，漫无边际的孤寂裹住了林友生单薄的身子。二浩子看着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模样，纵有一肚子宽慰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只剩一声绵长无力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