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斯坦之墓

巴尔斯坦共和国 拉姆安拉 2013年

夕阳的余晖洒在拉姆安拉的街道上，杂货铺门口扬起一阵微尘。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在忙碌着，那是个十四岁的女孩，脸上沾满了尘土，透出几分疲惫，脸颊却被晚霞映得泛起一抹红润。她匆匆解下围裙，那布料早已被灰尘和油污浸透，显得格外沉重。女孩将围裙丢在一旁，小心翼翼又飞快地将打拼一天挣来的血汗钱揣进口袋，生怕它会一不留神就消失。随后，她用力拉下卷帘门，“哐当”一声，铁皮震动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拎起手中装着带肉米饭的小包，她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帕瓦娜，今天最后一个走啊？我可是头一回见你关门呢！”隔壁店的阿姨探出头来，笑意盈盈地招呼道。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柜台里拿出一块干面包，“你这小姑娘，正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呀！来来来，拿着吧。”

帕瓦娜停下脚步，挥了挥手里的东西，露出一副勉强的笑容，“没事儿，阿姨，我这儿够吃了，真的。”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些许躲闪，手指攥紧了那个东西，好像生怕别人再仔细瞧见似的，“麦加还小，他更需要，让他多吃点就好了。”

话音未落，她便像只受惊的小鸟一样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转身飞快地朝家奔去，只留下一路轻快又急促的脚步声。“诶……”阿姨愣在原地，嘴唇微张，想喊住她，却最终作罢。因为她刚刚分明看到，帕瓦娜手里的，不过是一颗已经发芽的红薯罢了。

秒针哒哒作响，定格在七点一刻。伴随着咔嚓一声，门锁转动的细微声响划破了房间的寂静。帕瓦娜推开门，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开口道：“麦加，你看我今天......”话音未落，她环视着空荡的屋子，平日里这个时候，那个小家伙总会趴在餐桌上等自己，一开门就会扑上来。

“麦加？麦加？你瞧我带了......”帕瓦娜往弟弟的房间走去，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姐姐！”一个清亮的童声突然从房间里冒出来，"我在，我在呢！”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麦加像只兔子似的蹦了出来。

帕瓦娜温柔地揉了揉弟弟蓬松的头发，扬起手中的小包晃了晃，“看，我今天弄到一点肉，今晚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随着小包被打开，一股混合着米饭和肉香的气息瞬间弥漫开。虽然那几粒肉丁在白花花的米饭中是屈指可数，可光是闻着这香气，就让人心满意足。麦加盯着饭盒，声音闷闷地说：“姐姐又一个人先吃过了？我就想和姐姐一起吃饭嘛......”

“哈哈，还不是因为我嘴馋，在路上实在忍不住就先吃完了。”帕瓦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麦加一小口一小口地扒拉着米饭，眼眶悄悄红了起来，声音带着哽咽：“姐姐你每天上班那么辛苦，应该多吃点好好休息的，我......”话还未说完，一滴滚烫的泪珠啪嗒砸在米饭上。

“哭什么啊？”帕瓦娜连忙挤出一抹笑容，声音轻柔地说：“好啦好啦，我保证以后不一个人偷偷吃了，我发誓，以后一定等回家和你一起吃。”

麦加深埋着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啪嗒啪嗒打在饭盒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晚风轻柔地掠过，带着一丝凉意拂过两人的脸颊。帕瓦娜和麦加并肩坐在门口那架老旧的秋千上，铁链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在低声诉说着岁月的痕迹。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是一片还未从战争创伤中恢复的土地——残垣断壁、荒草丛生。然而，姐弟俩紧紧依偎着彼此，就像寒冬里相拥取暖的两只小鸟，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属于他们的这一方温暖的小天地。

“麦加……”辛苦了一天的帕瓦娜昏昏欲睡，“你今天干什么去了？衣服脏成这样……”

“就，就玩去了，跟他们去钻铁丝网在地上拖的。”

“钻铁丝网衣服没坏？够机灵啊。”

“我就是怕弄坏才一个劲地趴在地上给弄脏了嘛。”

“那你还钻……”帕瓦娜傻笑着，“你呀，让我省点儿心吧。”

“我哪儿不省心了……”

帕瓦娜睁开眼睛按在弟弟嘴边，粘下来一粒米饭，“这不？饭都没吃干净呢。”

麦加吃掉姐姐手指上粘的饭粒，“现在吃干净了，我够让你省心了吧。”

“哈哈哈……”帕瓦娜被他逗乐了，伸手捏住他的脸蛋，轻轻扯了扯，“你呀，真是拿你没办法。”

昏黄的灯光洒在狭窄的小床上，帕瓦娜轻轻抚摸着麦加的头发，“麦加，挤不挤？”

“没事儿啊，不是挺宽敞的嘛。”麦加一骨碌翻个身，整个人像个小皮球一样直扑进姐姐的怀里。

帕瓦娜低头看着怀里的弟弟，“你越长越大，这张小床迟早装不下你了……”

“可我现在还小嘛。”麦加嘟囔着。

帕瓦娜的手顿了一下，“你都七岁了，以后会长得更高，说不定哪天就把姐姐从床上挤下去了。”

“才不会呢……”麦加又翻身仰面躺着，双手在空中比划起来。“等我长大赚钱了，我要给姐姐买张超级超级大的床，比轮船还大，到时候姐姐就不用那么辛苦去工作啦，可以天天在家里享福，天天吃肉，吃到腻……”

“得了吧。”帕瓦娜笑着用手指弹了下麦加的脑门，“爸妈在的时候都没有这些，咱俩能有这日子过吗？”

麦加不满地撇撇嘴，“好歹留个念想嘛，总比觉得自己一辈子就这样了强吧。”

帕瓦娜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希望和憧憬，慢慢睡着了。

从那以后，帕瓦娜又多找了两份兼职。每天清晨早早起来去送牛奶，下午下了班还得去酒馆当服务生。她工作起来一天比一天拼命，心里就一个念头：给弟弟买张床……

帕瓦娜手头宽松的钱越来越多，正当她以为路会越走越宽，却没想到，那一天让她的人生彻底翻篇……

那是一个盛夏的深夜，帕瓦娜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酒馆，一天的工作量让她已经没功夫再保持警惕了。和往常一样把薪水塞进缝得只留一个小口的口袋，她一直以为这样钱就不会被偷，可她远远低估了窃贼的本事……

经过一个路口时，帕瓦娜随便看了一眼巷子里几个聚在一起的孩子，凭着这么多年打拼的经验，她很清楚那些小孩是专门送军火的送货童，然而恍惚之间自己竟在那些人中，看见了熟悉的脸。

“麦加？”天色太黑，路灯几乎没有用处，帕瓦娜的精神又太恍惚，她慢慢走近想确认，可自己刚向前迈几步，只听见“嘶”的一声，口袋被划了一个大口子，一个扒手一边收起行窃用的小刀，一边抓住钞票飞快地逃了。

“喂！”帕瓦娜瞬间精神起来，发了疯一样追上去，“混蛋，赶紧给我放下！你个小毛贼！”

“啊？”一个送货童听见动静看过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一下子踏上旁边的垃圾箱，熟练地爬上屋顶追了过去……

“混蛋！你他妈给我停下！”帕瓦娜奋力追上去，可是吃得少的可怜又长时间工作的她已经没力气再跑了，很快就累得气喘吁吁。

“混蛋，那是我的钱……”帕瓦娜崩溃地弯着腰撑在膝盖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窃贼越跑越远……

然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黑影突然从矮房的屋顶上一跃而下，狠狠砸在窃贼身上。

“混蛋，把钱还给我们！那是我姐姐辛苦一天的血汗钱！”麦加的声音充满了整个街……

“麦加？”帕瓦娜闻声赶紧起身，竭尽全力跑过去。

麦加死死抓着窃贼攥着钱的手，可一个七岁的孩子哪里敌得过十几岁的少年？扒手抽出小刀大声喊：“松手！我有刀！你再不放开我捅死你！”

“你试试啊！”帕瓦娜冲过来，一手抓住拿刀的那只手臂，一手死死扯着窃贼的头发。“你！把钱还给我！”

窃贼二话不说踢开麦加，麦加瘦小的身躯一下子就滚到一旁，帕瓦娜见状，不等那人反应过来，直接一脚踢在了对方的头上。

“啊！”一声惨叫划破夜空，窃贼下意识挥动小刀刺向帕瓦娜，帕瓦娜来不及躲开，刀身重重地砍上帕瓦娜的手臂，瞬间鲜血涌出来洒在地上。

窃贼抓住机会爬起来推开帕瓦娜，握紧刀冲了过去。帕瓦娜脚底下一踩空，摔倒在了地上，眼看着对方发疯一样冲过来，她拿起身旁的石块奋力砸向了窃贼的脑袋……

一摊血落在地上，窃贼瞬间剧痛难忍，但还是尽力保持清醒试图攻击帕瓦娜。

帕瓦娜突然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抓住窃贼的手夺过刀，径直捅进对方的胸腔。

“啊……”窃贼瞪大眼睛后退了几步，随即瘫倒在地上失去了动静。

“姐姐……”麦加爬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帕瓦娜，“啪嗒”一声，帕瓦娜手中染满鲜血的刀落在地上，帕瓦娜没说什么，上前掰开窃贼的手把钱拿了回来。

一阵风吹过，凉嗖嗖的感觉让人不禁打寒颤，周围死寂一片，这静得吓人的黑夜让人心里直哆嗦。

“啪啪啪……”一串掌声突然打破了这死寂的气氛，“还有两下子。”一个庞大的身影出现在帕瓦娜和麦加面前，“都说贫民窟里出高手，我今天就遇见了，丫头，你还有点本事，我看我这工作挺适合你，还有这个小的，刚刚那身手不错……”

“如果是什么脏活就不必了，我又不是养不起自己。”帕瓦娜转身就要走。

“可你现在都杀人了，就为了那一丁点钱。”

帕瓦娜顿时愣在原地。

“你弟弟呢？给人送军火来维持生计。你们俩的手已经脏了。”男人冷笑着，“连温饱都解决不了还谈什么尊严？来我这儿，干活拿钱，没偷没抢不比这个倒霉蛋好多了？”

帕瓦娜看着那个男人充满心机和邪魅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