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漫漫

严浩翔看着地上那摔得粉碎的莲花酥，又抬眼望了望床上睡得正酣，甚至微微打起小呼噜的司乐，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他弯腰拾起碎屑，放在空盘子里，腹中的饥饿感更明显了。他自幼习武，身体强健，饿一顿本不算什么，但被这糕点香气一勾，又忙碌整日，此刻只觉得胃里空空如也。

缓步走到窗边的太师椅旁，拂了拂衣袍坐下，打算就这样打坐调息，熬过这一夜。屋内红烛高燃，偶尔爆开一两点烛花，映得满室暖光，也映在司乐恬静的睡颜上。褪去了那副伶牙俐齿、张牙舞爪的模样，此时的她看起来竟有几分稚气未脱的柔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怀里还无意识地搂着那床鸳鸯锦被的一角。

严浩翔移开目光，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调息上，脑海里却不自觉地回想起父亲永定侯将他叫到书房时的嘱托。

侯爷浩翔，你大哥的病……越发重了。

永定侯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色

侯爷宫里的太医都来看过了，说法不一，但都束手无策。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这‘冲喜’的古法了。云伶院的清倌，身份上虽不光彩，但好歹是清白的，也懂规矩。只是……

永定侯顿了顿，看向严浩翔，语气沉重了三分

侯爷冲喜之事，关乎你兄长的性命，也关乎我们侯府的颜面。首夜至关重要，需得有血亲男子在旁守护，方能镇住邪祟，引天地清气入府，助你兄长度过此劫。你大哥如今这般光景，此事……只能由你来做。记住，无论如何，你需在新房内守足一整夜，寸步不离。这并非儿戏，亦非俗礼，而是……仪式的一部分。

当时严浩翔只觉得荒诞，但看着父亲殷切又疲惫的眼神，以及卧榻上兄长苍白的脸，他只能将满腹的疑虑与不适压下，沉声应下

严浩翔儿子明白，定不负父亲所托

可如今，这“守护”似乎变了味道。这位新嫂嫂，与他想象中或是逆来顺受、或是战战兢兢的冲喜新娘截然不同。她机敏、大胆，甚至有些……泼辣？想到她方才叉着腰质问自己，又拉着自己的手证明“清白”的模样，严浩翔耳根刚褪下去的热意似乎又有点冒头。她似乎全然不觉得自己是来“冲喜”的，倒像是来做一笔银货两讫的生意，坦荡得令人意外。

寂静笼罩了新房，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司乐并不均匀的呼吸声。严浩翔闭目凝神，试图再次进入物我两忘之境，却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果然，没过多久，司乐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明显的好奇

司乐小叔，你哥哥……就是大公子，他到底得的什么病啊？严重到什么程度了？” 她来之前只听秦妈妈说是“沉疴难起”，具体情形却是不知。

严浩翔眼睫微颤，没有立刻回答。兄长的病情是侯府的隐秘，不宜对外人言，尤其是不宜对这个身份特殊的冲喜新娘言说。

司乐见也从这个‘木头’这里打听不出什么，撇了撇嘴，继续睡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严浩翔维持着打坐的姿势，身体确实开始感到僵硬和疲惫。而床上的司乐，似乎终于彻底陷入沉睡，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就在严浩翔也感到一丝困意袭来时，床榻上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他警觉地抬眼望去，只见司乐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微微抽动，竟像是在……哭泣？

严浩翔愣住了。白日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伶牙俐齿与他争辩的女子，怎么会……他正犹豫着是否该上前询问，却见司乐在梦中哽咽着喃喃道

司乐（呜咽）姨娘……别担心……乐儿很快……就能赎你出来了……我们……我们离开这里……

声音模糊，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严浩翔的心底。原来，她那般拼命赚钱，甚至不惜来做这为人冲喜的“月娘子”，是为了替那个叫怜娘的姨娘赎身？原来，她那看似没心没肺的笑容下，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与牵挂。

静静地听着那压抑的哭泣声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复又归于平静。他看着那团蜷缩的身影，第一次收敛了所有的审视与评判，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滴泪，悄然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银辉。严浩翔在黑暗中维持着守护的姿势，一夜无话，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这一夜，比他预想中，要漫长得多。。。